作者:唐小淮
宫杀 第一章
第一章 风起(一)      
宫杀 第二章
风起(二)      
宫杀 第三章
拜见皇妃      
宫杀 第四章
骤变      
宫杀 第五章
画眉      
宫杀 第六章
端午      
宫杀 第七章 (一)
芳心乱      
宫杀 第八章
巧搏      
宫杀 第九章
借刀      
宫杀 第十章
暗涌      
宫杀 第十一章
太妃      
宫杀 第十二章
指甲花      
宫杀 第十三章
珠花      
宫杀 第十四章
寿桃      
宫杀 第十六章
凤钗 抹云    
宫杀 第十七章
中秋      
宫杀 第十八章
楼华      
宫杀 第十九章
大喜      
宫杀 第二十章
楼华      
宫杀 第二十一章
百子图      
宫杀 第二十二章
宫灯      
宫杀 第二十三章
遗孀      
宫杀 第二十四章
越俎      
宫杀 第二十五章
埋祸      
宫杀 第二十六章
达愿      
宫杀 第二十七章
送雁      
宫杀 第二十八章
皇后      
宫杀 第二十九章
美人      
宫杀 第三十章
把脉      
宫杀 第三十一章
黄梁      
宫杀 第三十二章
花凋      
宫杀 第三十三章
霜打      
宫杀 第三十四章
化雪      
宫杀 第三十五章
仇报      
宫杀 第三十六章
转圜      
宫杀 第三十七章
凤坤宫      
宫杀 第三十九章
借腹 悲迁    
宫杀 第四十章
束楚      
宫杀 第四十一章
皇后      
宫杀 第四十二章
嫉心      
宫杀 第四十三章
攸儿      
宫杀 第四十四章
生隙      
宫杀 第四十五章
惊心      
宫杀 第四十六章
初探      
宫杀 第四十七章
侧枝      
宫杀 第四十八章
妙人      
宫杀 第四十九章
承幸      
宫杀 第五十章
册封      
宫杀 第五十一章
诵经      
宫杀 第五十二章
喜子 第五十三章 婕妤 第五十四章 藕丝汤 第五十五章 胭脂
第五十六章 游湖 第五十七章 茉莉 第五十八章 清袖 第五十九章 情芬
第六十章 春实 第六十一章 水落 第六十二章 石藏 第六十三章 伏涌
第六十四章 岔子 第六十五章 谈笑 第六十六章 诗思 第六十七章 见亲
第六十八章 相嫉 第六十九章 暗计 T 第七十章 澡豆 T 第七十一章 T
第七十二章 踩冰 T 第七十三章 槛寿堂 T 第七十四章 柳暗 T 第七十五章 入秋 T
第七十六章 银镯 T 第七十七章 逃匿 T 第七十八章 黄梁 T 第七十九章 秋扇 T
第八十章 贺礼 T 第八十一章 木猴 T 第八十二章 菊花簪 T 第八十三章 恭贺 T
第八十四章 梳头 T 第八十五章 烹油 T 第八十六章 芳邻 T 第八十七章 翠鱼 T
第八十八章 T 第八十九章 茂荫堂 T 第九十章 思过 T 第九十三章 临盆 T
第九十四章 季嫔 T 第九十五章 礼成 T 第九十六章 皇恩 T 第九十七章 多舛 T
第九十八章 笑别 T 第九十九章 墙倒 T 第一百章 肃庵 T 第一百零一章 姐妹 T
第一百零二章 遇友 T 第一百零三章 猫缘 T 第一百零四章 季湘 T 第一百零五章 小瓶 T
第一百零六章 贤妃 T 第一百零七章 夏音 T 第一百零八章 忧喜 T 第一百零九章 生变 T
第一百一十章 角雕 T 第一百一十一章 T 第一百一十二章 桐香 T 第一百一十三章 溺水 T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挪居 T 第一百一十五章 淡定 T 第一百一十六章  姐妹 T 第一百一十七 倒戈 T
第一百一十八章 魂销 T 第一百一十八章  嬷嬷 T 第一百一十九章  告密 T 第一百二十章 生变 T
第一百二十一章 T 第一百二十二章 T 第一百二十三章 T 第一百二十四章 T
第一百二十五章 T 第一百二十六章 2007-10-8 T 第一百二十七章 T 第一百二十八章 T
第一百二十九章 T 第130章 T 第131章 T 第132章 T
第133章 T 第134章 T 第135章 T 第136章 T
第137章 T 第138章 T 第139章 T 第140章 T
第141章 T 第142章 T 第143章 T 第144章 T
第145章 T 第146章 T 第147章 T 第148章 T
第149章 T 第150章 T 第151章 T 第152章 T
第153章 T 第154章 T    
    “甘棠姐姐!甘棠姐姐!”攸儿气喘吁吁跑进了绣院。

    老远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但甘棠没有停下手中的绣活儿。昨儿瑞姑姑交代时就指明了的,贤妃娘娘紧赶着要在端午节用的。攸儿年纪小,帮不了什么忙,甘棠只好紧赶慢赶,希望不要到时交不了差。挨骂事小,得罪了贤妃娘娘那就麻烦大了。

    攸儿进了绣房,没再大声嚷嚷,蹑手蹑脚绕过了几位绣娘,来到甘棠的绣架旁。

    “甘棠姐姐,听说安亲王的宝麓郡主进宫了。”

    “是吗?”甘棠嘴里说着话,手中的绣针并没有停下。这位贤妃娘娘素喜桃花,桃花看似简单,可要绣出桃花白中泛粉、粉中带红的娇艳,实属不易。若能假以时日,细细绣来,倒也能搪塞一番。不过一则时间不允许,二则且是最重要的,“一朵花太过妩媚,会被掐头的。”甘棠娘亲言犹在耳。

    “姐姐,你不去看看这未来的皇后吗?”攸儿急切地附在甘棠的耳边说。

    “这种话怎能乱讲!”甘棠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你呀!我就瞧不起你这胆小怕事的样子。我自己去。”攸儿说罢扭身就走。

    甘棠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想她和自己同年进宫,年纪还比我小两岁,若在家中合该是偎在娘亲的怀中撒娇耍赖地享福,却遭遇父亲获罪,家破人亡,自己也被充入宫中为奴。好在攸菊性子还活泼,平日里看去不甚以己为苦,只在父亲的忌日找一僻静之地偷偷地祭拜一下,别无他样。

    终于到了晌午,该用饭了。早有几位当班的绣女领了饭来,在西厢摆起了碗箸。看看绣布,第一朵桃花只剩花蕊了,晚饭前应该可以完成。甘棠把将用的几根粉白、绯红丝线抽取出来,放于绣案上,急忙出了绣房。

    等甘棠洗完手来到西厢,瑞姑姑已然坐下了。急忙脸带歉意,两手放于腰侧福了一福。

    “过来吧。”瑞姑姑倒没有责怪,想是看在我甘棠为娘娘绣花的面子上吧。

    甘棠走到桌前自己的位置上,端起碗,悄悄斜了一眼,发现攸儿已经站在那儿吃着了。见甘棠瞧她,眨眨眼,笑了笑。

    “甘棠。”

    听得瑞姑姑叫我,甘棠急忙放下碗筷,退后一步,垂下眼,低低答到:“是。”

    “贤妃娘娘怜你辛苦,这碗莲子羹是赐你的。那裙摆这两日是必须完工的。”

    瑞姑姑的声音里有慈爱,又有一丝毋庸置疑。

    “甘棠明白。”

    瑞姑姑微微点点头,“吃吧。”

    晚上,经瑞姑姑恩准,又赶了一阵活儿,算计着再两天能完工,这才吹了灯,回到睡房。

    稍做洗漱,轻轻爬上大炕,刚躺下,就听得有人低声唤:

    “甘棠姐姐,要睡了吗?”

    “想说什么?”甘棠伸出手去,帮攸儿掖掖被角。虽说端午将到,这晚上还是让人觉着冷。

    “我见着宝麓郡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激动。不过说了一句就停下了,想是希望甘棠能央求她讲讲。她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愈加的光亮了。记得家里的厢妹妹也有这样的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嗫嚅着,冒出一句话来:“三姐姐送我的荷包又丢了。”那时的她还小,是不晓得身份的尊卑的。她是嫡出,我甘棠是庶出,中间隔了很厚的一道墙呢。

    攸儿见甘棠没搭理她,闷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了。

    甘棠笑着推推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呀?”

    攸儿鼻里“哼”了一声,到底转过了身。

    “我在玉圈门远远地瞧见有一行人过来,打头儿的几个眼见着不是宫服,我就料定了是新来的宝麓郡主。我转到那几块大玄石后面,把她看了个清清楚楚。”攸儿又闭住了嘴,看甘棠问是不问。

    甘棠摩挲着她手上带着的掐金丝银手钏,笑着说:“讲吧。”

    “我估摸着你想听吧,还故意给我添堵。”攸儿就势轻轻拧了甘棠的胳膊一下,又往被里缩了缩。

    “她身量不大,个头和我一般。气度丰雅,不愧是王府里出来的,到底和这个不一样。”攸儿伸出两个手指,在甘棠眼前晃了晃。甘棠深知她指的是梁妃。梁妃宫女出身,身份低贱,当今皇上位列普通皇子时,她便随侍左右,深得宠信。虽说竟比皇上年长近十岁,却因前几年连诞两位公主,终被册封为德妃。

    “她的头侧插着一支景福长绵簪,看上去倒比那日里贤妃娘娘戴的那支光彩些。”

    攸儿话音渐渐低了下来,一会儿睡着了。

    甘棠却翻来翻去,总也不能入睡。恍惚间,觉得娘亲正在给自己梳头,“我的儿,想梳个什么样式?”外面太阳正好,照在西厢房酱紫色的窗棂上。“沈姨娘该糊糊窗纸了。”淡土黄色的窗纸翘起了边儿,风儿一吹,呼呼地响。

    “又在想小画儿了。不对,应该叫历儿了。”娘开始给我编小辫了,这样再编成大辩,时间长了也不会松散、起毛。本来用头油最好,一月的份利却又那么少。有时相邻的沈姨娘送些,说是眼看着季儿一日日地大了,辫儿乱乱的不成样子。娘有时收,有时不收,“说不定老爷又想起她来,用的着的。”

    沈姨娘原有个女儿,是同大夫人的三女儿一月出生的。沈姨娘没有其他子女,所以对这个小画儿格外地看重。只要从西厢的窗下走,就能听见她给小画儿哼歌儿。嗓子哑哑的,又爱走调儿,常让人忍俊不禁。

    可惜的是,还没出满月,赶巧儿碰上大夫人的三女儿夭了。大夫人派了奶娘来,说是抱小画儿去让嫡母瞧瞧,谁知就再没回来。

    沈姨娘挣脱了甘棠娘的手,跑到正室给夫人下了跪,不成,被撵出来。又在院里跪了一晚上,到最后还是老爷叫了仆役把她架了回来。

    甘棠娘给她端去一碗面,甘棠躲在娘的身后,就看见沈姨娘木木地躺在床上,两眼呆呆的,却是没有眼泪。甘棠娘自去劝慰姨娘,说些“总还是一地儿住着”的话。

    甘棠在一旁瞥见了梳妆台上的一支红宝石串米珠簪花,搁在小巧的点彩粉盒上,心里暗想:这就是父亲前几日谴周嬷嬷送来的簪花吧。那几粒碎碎的红宝石娇艳如血,在阴暗的屋子里静静散发着暗黑的色彩。

    后来的日子里,夫人间或准沈姨娘去见一见小画儿,瞧着沈姨娘抱孩子的痴样子,又改了主意,连门都不让进了。过了几日,更索性改了名字,叫“历儿”。

    这次沈姨娘没再去争,整日里拿着那支簪花不言不语。日子长了,父亲再没有进过西厢房。

    只是母亲空闲下来去坐一坐。两个妇人对坐着,不言不语,有时一声长叹。

    奇怪的是,沈姨娘在打扮上不再留心,独把那支簪花戴在发髻。红红的宝石逼衬着没有一丝血色的银盆脸儿,越发得雪白。

    沈姨娘见甘棠在跟前,就唤到身边,理一理乱了的盘髻,最后两只瘦长的手捧着甘棠的脸蛋儿,盯着她的眼睛看,嘴里喃喃道:“像极了,像极了,一双星星眼儿,星星眼儿。”

    那双手真凉啊,凉得赶得上新汲的井水。却又使劲地摇晃起来:

    “姐姐,姐姐,快起来!”

    甘棠使劲地睁开眼睛,是攸儿把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姐姐今天怎么醒得迟了?我把洗脸水都打了来,外面下雨呢,这手都冰了。”

    甘棠凑到窗口,可不是,雨不大,却密得很。要不是那几棵盆石榴儿发了芽,真像是深秋呢。

    甘棠急忙地洗漱了,思量着赶在早饭前,到绣房绣一阵子。

    “你也别闲着,前日里不是吵着让我教你做粉嘛,去问外膳房的李公公要二两新米。要是公公不在,你就回来,别在那儿纠缠。要在,带句话给他:那花样儿过两天带来,赶着娘娘的活儿呢。”甘棠在头顶随便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支骨簪,借攸儿的手喝了一口水,匆匆去了。

    等到吃饭,也没见攸儿回来。只好向瑞姑姑撒谎,说派了她到敬事房要皂荚仁去了,想是没有现成的,忙着剥皮呢。

    瑞姑姑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她也该在针线上尽尽心了。”转身走了。

    甘棠舒口气,在绣架前坐下,开始绣一个骨朵儿。

    此时,是绣房里最安静的时候。偶尔,听得见几位绣娘因着用色的不同小声咕囔,瑞姑姑就停下手中的活儿,慢慢走过去做个评断。顺便再到每个绣架前看看进度,或是小声训斥,或是点头微笑,这是绣娘最紧张的时候了。
    “这是谁教的针法?”

    不知什么时候,瑞姑姑竟站在了甘棠的身后。

    甘棠急忙站起身来,垂下手去,低低地说;“禀姑姑,未进宫前我娘曾教过些许针法。”

    “你坐下,再绣几针我瞧瞧。”

    “是。”

    甘棠稍稍斜坐在凳子上,拿起针开始绣,又小声讲着:

    “刚刚绣完的这些针是从骨朵儿边上起的针,边口儿要齐整些;这几针要在这绣完的几针里落针,空隙是早就留好了的……这几针需转入最前面针脚几分,还得留出下几针的空隙……这几针又要接入再前面几针几分。下面的,就照着前面的来就是了。”

    讲毕,甘棠依旧站了起来。

    “确实比滚针更严整些。”瑞姑姑停了停,又说:“你随我领些丝线来。”

    甘棠心中不免诧异,姑姑昨日里刚打发人领了丝线,说是怕敬事房再几日忙了,去了未免多些口舌,难不成今儿倒忘了?心里这样想着,面儿上却没带出来。脚步儿紧跟着姑姑出了绣房。

    在往敬事房去的卵石子儿路上走了一段,瑞姑姑脚步慢了下来。

    甘棠心知姑姑必是有话要说,快走几步赶了上去,倒也不敢并肩,只是能听见低话儿罢了。

    “昨儿泻玉来咱这儿取彩粽儿说了句话儿,关系着你呢。”瑞姑姑眼望着天上衔泥的燕儿,透着一点兴致。

    泻玉是贤妃娘娘身前的宫女,甘棠与她虽是认识,并没有打过交道,为何提起呢?

    “请问姑姑是否是让季儿再提前些日子?”若果然是此事,那真真是没有办法了。除非叫上几位绣娘,赶紧学起针法来。

    见甘棠紧皱了眉头,瑞姑姑倒“扑哧”一声笑了。

    “为的不是这事儿,看把你急的。”姑姑抬起手,给甘棠扶了扶髻上的簪儿。

    “贤妃娘娘看中了你,要你过去呢。”瑞姑姑瞅着她。

    心里“咯噔”一下,甘棠停下了脚步。看看四下里没人,她扑通跪下了。

    “甘棠自打进宫就跟着姑姑,虽不能说万事皆无错,倒也是尽心尽力。只想着这样很好,从来没有做过他想。望姑姑明鉴。”

    瑞姑姑急忙搀我,“季儿,你这是想多了。我并没有想要试探你的忠心。你在我身边待了整三年,我还需要和你拐着弯儿地说话吗?实在是娘娘看中你的绣活儿出众,想着调到身边去,有什么活计儿也便当。”

    甘棠没有做声,捻着衣脚儿。

    一个小飞虫儿嗅着了瑞姑姑脸上的香脂味儿,绕着她的圆脸嘤嘤地飞,落在了姑姑的额头上。

    “啪!”姑姑一巴掌打在自己的额头上,“该死的贱东西,想爬到我头上来吗!”

    瑞姑姑这是借事儿警告甘棠呢,她焉能听不出来。这件事放在别的绣女身上,确实是该拍手称快了。又有几个绣女愿意一辈子关在绣房呢?

    整日里和针线打交道。活儿急的时候,一天下来,头都要抬不起来,两只胳膊酸涩难受,站在饭桌前想夹口菜,手哆哆嗦嗦地不利索,一时松了,菜掉到桌子上,挨姑姑几句呵斥算是清的。赶上姑姑遇上了操心事儿,饿一顿,或是直接送到敬事房的并不少见。

    可是就是如此,甘棠也不愿到娘娘的宫里去。绣房是辛苦,是一处清静地儿。进了娘娘的宫里,绣活儿是少许多,也能见着些世面。可都说“伴君如伴虎”,伴着娘娘肯定也身闲心不闲。去年腊冬月里,因李贵嫔小产,太后斥宫女没有尽心服侍,六位宫女当天夜里就被拉到敬事房杖责赐死了。

    和别的宫女不同,甘棠进宫是乐意的。不像她们哭哭啼啼,心不甘情不愿。在家里时,见多了嫡母的跋扈,母亲的谦恭,父亲的寡义。想想自己的出身,早晚也就是个妾室、填房。就算嫡母怜她平日里小心,嫁了做个小官的嫡妻,又焉能保证脾性儿顺和。本是一意儿寻个庵院,一辈子青灯古佛,娘却死活不依。

    本想着进了这高墙之所,清心寡欲,也算遂了心了。谁又想到,又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闷闷地随了姑姑去了敬事房,领了线,确是粗细皆有。公公笑言道:“太后、太妃今年有好兴致,要过个喜庆样儿的端午节。令各宫各所都挂起彩粽来。你们顺道儿把其他绣房的也领去、散了。省了我的一趟脚力了。”

    瑞姑姑笑着接了,又递与甘棠。

    一路无话。

    回去了绣房,瑞姑姑遣了几个手脚利落的,细细地叮嘱了,拿了丝线送去其他绣房。

    甘棠刚刚坐下,攸儿便笑嘻嘻凑了过来。

    甘棠急忙看看瑞姑姑,她正忙着分派裹彩粽的事儿,这才放下心来。

    “怎的这会子才回来?又往哪儿疯去了?”

    攸儿见她沉下脸来,却是毫不在意。

    “我刚拿了米,正碰上张公公进来。”

    “可是敬事房的那个?”甘棠急急道。

    “正是呢。”攸儿见她急了反而笑了。

    “是张公公不假。却并没有问东问西,拿我的错儿。还说等粉做好了,送他一份,给家里的老妹子抹脸。李公公听了这话,又赶忙地给我装上了。”

    甘棠瞧瞧攸儿衣襟下挂着的小白布袋,里面的米足有半斤,这才放了心。

    “季儿姐姐,张公公还问起你呢。”

    甘棠的心又提了起来,“好好儿的,怎么又提到我?”

    “是张公公问,咱这里谁绣工好,我就说了是季姐姐。”

    甘棠一时气了,紧皱了眉头,“还说了些什么?”

    攸儿见她变了脸色,也慌了神。

    “没说什么了,没说什么了。公公见时候不早,就叫我回来了。”

    甘棠内心疑惑着,又不好说什么,就对攸儿说:

    “以后见着公公们,还有各宫的宫女姐姐们,只要没正事儿,避着些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攸儿丧气地点点头。

    见着她的委屈样儿,甘棠又有些不忍。

    “你且悄悄儿地回去,在我的炕角里有一个青瓷罐儿,取出来,用水细细地刷了。把米倒进去,满满地倒了水,再放到那个角落里去。

    回头把上回用剩的皂角仁儿带来,就说是去敬事房现剥的。”

    攸儿一溜烟儿地去了。

    说着话的工夫,又耽误了绣活儿。甘棠赶忙地穿了一根嫩翠线儿,绣桃叶芽儿。

    正绣着,脑子里忽地一闪念:姑姑提过,贤妃娘娘每逢节日里必带一支点翠嵌珍珠含芳簪,上面的翠羽最是鲜活。这翠芽儿一旦绣上去,岂不夺了光彩去?

    可是若拆了重来,那针眼儿大了不说,一大会子的工夫也就白搭上了,实在不舍。这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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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后晌,其他宫女欢欢喜喜地缠绕着彩粽儿,见甘棠伏在绣案上,知道她活儿紧,也不来缠磨。

    甘棠稳了心神,慢慢绣着。那半截子嫩叶子时时地刺着她的眼睛。不过也没有什么办法,先绣完别的再说吧。

    忽听得她们几个喜悦悦地咋呼了起来,抬起头来看。却原来是一只小蜂儿闯了进来,被她们一吓,更不知往哪儿飞了。

    瑞姑姑正在外面晒着太阳,也快步地走了进来:

    “还不止了声,叫人听着像什么?”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宫女们手里干着活计,眼里却瞅着那蜂儿,看它飞哪去。

    甘棠也盯着它,它“嘤嘤嗡嗡”的样儿,着实地讨人喜欢。

    蜂儿满屋里转了几圈,竟、竟就落到了瑞姑姑头上。姑姑可巧儿在发髻上戴了两朵嵌宝石的绢花儿,一朵粉红、一朵嫩黄,正讨了蜂儿的喜欢。

    绣女们乐翻了天,一个个地撑墙捂肚子,丝线也被扔了个满地儿都是。

    瑞姑姑大睁着三角眼,张着嘴巴,指着绣女们:

    “你们、你们,要疯了吗?”

    攸儿刚好回来,见了这番景象也傻了眼。又听见了姑姑的话,就问:

    “瑞姑姑,要奏请敬事房吗?”

    绣女们笑得越发地厉害,有几个直接撞翻了绣架子,趴到了地上,笑得没了气儿。

    瑞姑姑气得混身发抖,却也没有办法,跺跺脚出去了。

    好一会子,大家才止了笑。拍拍身上的土,挽一挽头发,再把地上的乱线归到一处,一根根地梳理清楚。互相对视一眼,又笑上一阵子。

    听甘棠说完了缘故,正喝茶的攸儿一口茶水喷出来,笑得趴到绣架子底下去了。

    甘棠也抿嘴笑着,低头拿绣针,傻眼了:裙摆上溅上了茶水!

    茶水不多,几滴。可是在这水清色的纹锦上,那点子茶色可就全显了出来。

    攸儿一眼见到了,也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甘棠也实在没了主意,只好做好请罪的准备了。反正就这一条贱命,娘娘想要就拿去吧。这样一想,心里反而轻松了。

    她又想到瑞姑姑就那样顶着那只蜂儿,颤巍巍地走了,心里就禁不住笑:蜂儿是否正在疑惑着,这么俊俏的花儿怎么没有就花蜜呢?

    蜂儿伏在花儿上,蜂儿伏在花儿上!甘棠喜得就要呼出声来。

    绣的那点儿嫩芽儿,再嵌上几遭儿水清色线,既与底色儿相称,又不会压过发钗的点翠!那点茶渍做蜂身子最合适了!

    以前在门帘儿、被面儿、枕套儿、手绢儿上绣过飞禽走兽,绣过百蝶样儿,独没有绣过这样的小飞虫儿。用红褐丝线做身子,丝线不必浸过皂荚仁水,绣好了用小刷子刮刮,毛茸茸的,最合适了。

    若是娘娘不喜欢,扫了兴,说不准就不来调我了。

    攸儿眼见甘棠的嘴角翘了上去,慌了神,起劲儿摇她的胳膊:

    “姐姐,不要吓我!我这就去找瑞姑姑,祸是我惹下的,我担着。你甭怕!”

    甘棠浅笑着,说:“我该谢谢你呢。”

    攸儿听了这句,更是魂飞魄散,扭身就要跑。

    甘棠使劲拽住她,“我没疯。你快坐下吧。”

    攸儿勉强坐下,眼睛用劲儿地看她。

    甘棠也不管她,穿好了一根浅褐色的丝线:

    “仔细看着这针法。学会了,保你的命,保我的命。咱一处好好地活着。”

    她绣完了一个小肚子,又补上几片浅绿的翅子。攸儿张开的嘴巴,慢慢合上了。

    “娘娘万一儿瞧着不雅?”

    “拼一回吧。”

    攸儿没再做声,乖乖地穿好线,学着她的样子,静静绣起来。

    两个人忙碌了一天两夜,好歹完了工。

    甘棠把百褶裙工工整整叠好了,恭恭敬敬捧至瑞姑姑跟前。

    姑姑满意地笑笑,把手里的绣针插进红缎如意针袋里,接过了裙子,展铺在绣架上。看着一朵朵的桃花,脸上的笑纹儿越加地深了。不过,一展裙摆,那笑纹儿马上就僵了。

    “为何擅做主张?”

    “不小心溅上了茶水,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这是给自己找死路。”

    “祸是自个儿闯的,丢了性命,怨不得别人。姑姑放心。”

    “你这孩子,唉。平日里见你是个最省心的,到头来却又——,唉。”

    “姑姑,不必担忧。这事儿与旁人无干,只怪甘棠命不好。”

    “你既然看得开,我多说无益。”瑞姑姑深深吸口气,“出了这档子事,你还是跟我一起去交差。娘娘怪罪下来,你也好解释清楚。到时不会怪我。”

    “季儿全听姑姑的就是。”甘棠心中暗自好笑:姑姑口口声声为她着想,还不是极力地把自个儿撇清了,推她到风口浪尖上去,是死是活听凭娘娘罢了。

    瑞姑姑前面带路,她俩顺着回廊边上的青石小道去往沁芳宫。

    甘棠偷眼儿打量着身边的回廊,尽绘着一些龙凤、牡丹的图案。听姐妹们讲过廊里的黄梨木的雕梁极为讲究,这非得在廊里走一走,才能看得清。自己这趟儿去了,不见得能再回来。看样子这辈子是没谱了。

    正走着,眼见着路边儿的草下露出了一截子红丝线,煞是扎眼。甘棠一弯腰拣了起来,竟又带出了一个小坠儿,粗看是一个小狮子,张牙舞爪,挺招人喜欢。

    “怎么停了?”瑞姑姑见甘棠没有跟上,回头看她。

    “石子儿硌了脚。”甘棠弯腰揉揉脚,借势把小狮子揣进了怀里。木头的,不值钱,许是哪个宫女掉的。要是能躲过这遭儿,就把它送给攸儿;躲不过就陪我到底下做个伴儿。

    走了足有一顿饭工夫,才来到了沁芳宫。

    进宫三年,律法森严,只选秀时见了深黄琉璃瓦的高墙,晋见太后根本不敢抬头,攥紧了赏下的银脚儿,就憋着气儿退出来。公公领着去了绣房,再没逛过这皇宫大院。

    只见这宫屋顶,以红、黄、绿五彩琉璃瓦铺盖,木面没有髹漆,通体显现了木材本色,醇黄若琥珀;屋角高高翘起,宛若万云簇拥,飞逸轻盈,又悬挂着风铃,风荡铃响,倒是清脆悦耳的很。

    瑞姑姑也停了下来,目示甘棠过去:

    “呆会子进去别忘了礼数。但听我说。娘娘问到你了,再说话。务必话音儿低着些。”

    姑姑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甘棠也感伤起来,“扑通”跪下。

    “娘娘责怪下来,季儿性命必不能保。斗胆请姑姑把季儿这些年积攒的几两散碎银子送出宫去,交给我娘,也算是报答了养育之恩。倘或不能,就给了攸儿,可怜她没爹没娘。”

    “我记下了。走吧。”

    早有站在外面的小太监进去传了话,姑姑和甘棠徐徐走了进去。

    既存了一死的心,倒没有了畏惧。她审视着这宫里的一切。

    地上铺的是汉白玉大理石地转,刻着菱形花纹儿;厅堂正中摆放着硬木嵌螺钿理石八仙桌,稳重华丽。两旁各摆着两张玫瑰椅,黄花梨的木料,桃花形的镂雕,透着娘娘的喜好儿。

    一位身着翠绿裙儿、洒线绣坎肩儿的宫女迎将出来:

    “瑞姑姑这边请。娘娘在东暖阁里呢。”

    姑姑与甘棠低着头,随宫女拐向了侧室。

    一撩大红撒金的软帘儿,扑鼻而来一股子异香,又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姑姑与甘棠请了跪安,就闻得炕上传来一阵清丽的女声:

    “姑姑起来吧。”

    甘棠随着站了起来,这才第一次看到了宫女们最常提到的贤妃娘娘。

    容长脸儿,长眉皓目。没施脂粉,腮颊上却带着些绯红。

    “娘娘可比前几日好些?”姑姑笑颜问道。

    “好些了。劳瑞姑姑挂记。可是绣好了?”

    瑞姑姑有点子踌躇,想说什么又没说,还是把手中的紫缭绫包袱递给了身边的宫女。宫女接过去,放在炕桌上,打开来。

    娘娘移动了一下身子,伸过手去,掬起了裙摆,拇指上套着的一枚黄玛瑙方戒,在阳光下荧荧地发光。

    “这绣工倒还精细。吆——”

    姑姑早已拉着我的衣襟跪下了,一句不吭,等着发落。

    “这是你绣的?”

    娘娘语气平淡,没显出怒气儿,却也没让站起来。

    “禀娘娘,是甘棠自作了主张。姑姑不知情。”

    “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娘娘说道。

    甘棠慢慢抬起头。窗棂射进来的阳光,刺着我的眼睛。

    “生的倒还齐整。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甘棠站起身来,内心倒还平静,自忖:难道要拿我的一双手出气吗?

    走至娘娘跟前,一位宫女托起我的手,让娘娘看。甘棠低着头,倒是把娘娘脱在炕下的一双织金妆花缎鞋面的绣鞋瞧得真真的,看来这位娘娘有一双小脚呢。

    “看看手心儿。”娘娘语音柔和。

    宫女把甘棠的手又翻转过来,娘娘细细看了。

    “这丫头是个操心的命。”娘娘笑道。

    “娘娘还学会了看面相呢。”瑞姑姑在一旁搭话道。

    “姑姑怎的还跪着?起吧。”娘娘给宫女递了眼色。

    宫女搬来一个红木方凳儿,瑞姑姑欠着身子浅浅地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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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越了些礼,绣得奇巧,入我的意。瑞姑姑且放宽了心。况且我也不会因了一幅裙摆儿,归罪了姑姑。你在我身前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娘娘款款说道。

    瑞姑姑听到这,急忙站起身来:

    “这是娘娘心胸宽,怜恤奴才。也是这丫头命大,遇上了娘娘。旁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给瑞姑姑端杯茶来。这半日该渴了。”娘娘发话。

    早有宫女端来一盖钟儿,瑞姑姑喜津津的接了。

    “上次让泻玉捎的话,可带到了?”娘娘手摸着裙摆上的蜂儿,问道。

    “我当时就知会了这丫头,她是满口愿意的。有哪个痴子不愿近近地伺候主子呢。季儿,是不是?”瑞姑姑紧盯着我。

    既然到了这个份劲儿,还能抽身吗?甘棠只是垂下头去,轻轻道:“但凭娘娘、姑姑做主。”

    瑞姑姑听言,立时乐了:

    “娘娘是顶尖儿的人物,这宫里有几位呢?季儿自当是尽心地服侍。娘娘选对了人了,我是愿打包票的。”

    瑞姑姑越说越离谱,娘娘反倒笑了:

    “瑞姑姑言重了,要了你的得力人儿,该赔些什么呢。”

    方才的那位宫女移步出去,取来了两锭金元宝,用条手绢儿当面包了,递予姑姑。

    姑姑起初不敢要,使劲推脱,娘娘说并不单为这遭儿,实是姑姑办事平日里尽心,才赏的,姑姑这才红着脸儿收了。

    娘娘又道:“取那个雕漆匣儿来。”

    又是那位宫女走到多宝格前,蹲下身子,打开镶着兽面镏金把手的橱门,拿出一个小匣子,走到娘娘跟前打开来看。

    “那支攒珍珠的怎么不见?”娘娘看了一眼。

    宫女笑道:“娘娘想是忘了?前几日还说那几颗珠儿时候长了,有点子泛黄,让我裹了送头面坊打磨去了。”

    娘娘也笑了,“这才几年,就记不住事了。”

    瑞姑姑插言道:“娘娘再不记事,我们更不能活了。全因娘娘操心事太多的缘故。皇上又看重娘娘,繁事都交代娘娘,可不千头万绪吗。”

    “有的人并不看重呢。”娘娘淡淡地说了一句,又对宫女说:“这些样儿不好,再拿那个如意纹的来。”

    宫女依言把匣子还放到橱里,掀帘子出去,一会子抱来一个狭长的匣子,还是雕漆的,只花纹儿是另样。

    娘娘在匣里看了看,说:“就绿雪含芳吧。”

    宫女把匣子放在炕上,取出一支簪来,却回过身来,递在甘棠的手上。

    甘棠呆了一呆,瑞姑姑扯扯她的衣裳,低声道:“快磕头谢恩。”

    甘棠回过神来,这才屈膝跪下,道:“谢娘娘赏。”

    “这两天你先歇着,不用到绣房,也不用到这边来,收拾收拾东西。等我知会了敬事房,自有公公去带你来。”娘娘慢慢说道。

    “是,娘娘,季儿知道了。”手中握着那根簪子,把手冰得紧。

    瑞姑姑又道:“你且回去。别走岔了。”

    甘棠又行了跪安礼,退了出来。一位宫女跟了她出来,一直出了宫门,不见回去。

    甘棠回身道:“姐姐请回吧。我记着道儿。”

    那宫女“扑哧”一声笑了:

    “以前都是我叫人家姐姐,今儿我倒做起姐姐来了。以后在娘娘跟前叫我泻玉,没旁人的时候还是叫我姐姐,我心里受用着呢。”

    听着她的话爽朗,甘棠心里也敞亮起来。

    “以后甘棠就跟着姐姐,凡事还得姐姐教导妹妹。”

    泻玉一直送我到了绣房,临走还又嘱咐了几件事。

    进了绣房,唤声攸儿,又走了出去。攸儿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自是喜不自禁,跑出来,巴巴地缠着一句句地细问。

    回寝房路上,攸儿望风,甘棠从桃枝上采了一捧桃花。攸儿问她采桃花何用,她只是笑而不答。

    回到睡房,攸儿又求甘棠拿出那支簪子来赏看。甘棠也仔细看了一回,怪不得叫做绿雪含芳,碧绿的簪体倒也罢了,她娘家常就戴着一支这样的,好像还更通透些。妙的是这支簪头上又有一层雪白,雪白中又撒着星点样的枫叶红,恰似雪地里绽放着几朵小红花,确是一件稀罕物呢。

    攸儿把玩了一阵就丢开手去,倒是喜极了那个小狮子,挂在脖子上,说着要让姐妹们瞧瞧。

    甘棠听见了这话,正色道:“你不要喜过了头儿。不是正道上得来的东西,还要显摆吗?想戴着也要掖在小衣下面,不要让姐妹们瞧着才好。你要让她们见着了,问你哪得的,看你怎么编排。”

    攸儿听了十分地不情愿,也只得把那物件塞进了领口。

    甘棠见她委屈,好言哄道:“等我到了娘娘跟前儿,再得了好东西,一定给你就是了。”攸儿这才回转过来,又唧唧喳喳起来。

    “别的事先放一边,先把那粉做起来是正经,你不是还要送个人情吗?”甘棠说道。

    一句话给攸儿提了醒儿,顾不得撩裙角儿,就钻到炕洞里,捧出了瓦罐,揭开盖儿一闻,马上哭丧着声儿说:“姐姐,馊了呢。”

    甘棠暗暗好笑,假言道:“那只好埋到老槐树下了。”

    攸儿听了几乎要哭出声来,作势真要去倒。她急忙挡住,笑道:“好妹妹,正是要它馊呢。姐姐哄你呢。”

    攸儿这才破涕为笑,撅着嘴巴使劲瞪了甘棠一眼。

    甘棠从墙角的木柜里取出了一盘小石磨,安放在地上。攸儿搬来一个圆杌子,甘棠解下身上的深湖蓝草纹六幅裙,小心搭放在炕上。这是去年年节上赏的,布料好,颜色上又称心意,今儿为着见娘娘才穿上了。

    甘棠坐下来,攸儿已经在磨眼里灌进了泡好的米。甘棠又放进了几瓣桃花,攸儿这才明白她为何要掐那些桃花。

    甘棠慢慢地转动石磨,白色的米浆缓缓流下来,淌入了磨下的青瓷碗里。一顿饭的工夫,就做得了。收好了石磨,攸儿又取来一柄木勺,搅动瓷碗里的米浆。米浆多了些,有些溢到了外面。甘棠急忙又找出一个往年装雪水的粗瓷罐子,舀出一些米浆来,才好了。

    攸儿把搅好的米浆放在小石桌上,笑道:“这桃花儿放在里面还真是有些香呢。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甘棠擦着地上的米浆,说道:“这并不是为着咱们使。这香虽是清淡,抹在咱们的脸上也是招人。为的是你既要送人,就要拿得出手去。这做法儿宫外也有,也没什么稀罕。只是比胭脂铺里买来的干净些,又没有铅粉。你送的既是张公公,更是要尽心了。”

    攸儿听到这里,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道:“姐姐的话,我记下了。”

    这会子米浆已是都落下了,碗里飘着一层清水。我把上面的清水倒了,又用木勺把那一层稀的刮去,碗里剩的就是香粉了。白腻,泛着点子红色,水水嫩嫩的,又有着香气。

    攸儿看了,自是喜欢不已。忙不迭地拿来了两个瓷盒子。

    甘棠一看,瓷盒子并不是这房里的东西,疑道:“这是哪儿的?”

    攸儿自得地笑道:“这是姐姐的人情呢。”

    甘棠更是疑惑,看着攸儿。

    “今儿早上我听姐姐的话,把那花样给李公公送去。他顺势求我也给他做些粉才好,说上次当着张公公的面不好说。我打趣他要送给谁,他倒红了脸,硬塞给我这两个小盒子。临了又装上了一些白米。”

    顺着她的手势一看,果然一个小布袋,在桌脚放着呢。

    “这样正好。”甘棠端详着瓷盒子,绿彩小梅的青白瓷,不值多少钱,不过倒也精致。

    用木勺把碗中香米浆一点点抹进瓷盒子,满了,细细抹平了。

    “攸儿,拿你那支银簪子来。”甘棠看着瓷盒子,忽然有了点想法。

    攸儿把簪子放在我的手上,瞪大了眼睛,看她做些什么。

    簪头是一朵镂空的银梅花,花蕊是掐金丝的。甘棠拿住了簪头,在粉上密密地印了几遭。

    攸儿拿过盒子,惊喜道:“姐姐怎么想得到?这样倒是更像样子了,又衬了粉盒上的梅花。”

    她抿嘴笑笑,“要是冬上,不用桃花,单加新采的梅花,才是名副其实的梅花粉呢。淡淡的香气儿,红得又好,那才好呢。”

    “姐姐定要应了攸儿,等梅花开了,咱再把梅花粉做起来。”

    甘棠笑着应承下来。

    盛好了另一个粉盒子,她说道:“趁这会子有空,你就送去吧。本算着做得了两盒子,一齐送于张公公。既是李公公也要,你一并拿了去,说予李公公自己留一盒,那盒就劳烦他拿给张公公。省得你往敬事房跑,让人疑心。一会子就是午饭时候了,你早些回来。”

    没等甘棠说完,攸儿早揣好了粉盒子跑了。

    甘棠留在屋里,把一应物件收拾利落了。坐在炕上,想起贤妃娘娘要她在这两日里收拾收拾,准备过去。打开小橱子,把四季的衣物取出来打点,也不过是两个包袱。包好了,又放回去。

    这时,攸儿回来了。

    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甘棠不免好笑:“让你早些回来,也不必这样子匆忙。”

    攸儿一声不答,只拉了她的手走至炕边坐下,问道:“贤妃娘娘让你过去,可是准话吗?”

    见她端正了脸色问我话,甘棠不免好笑:“妹妹放心。我过去了,还是记挂着妹妹。你要也想去,我瞅好了空儿,也要你去的。”

    “我倒不为这事。我今儿去送那粉盒子,听了李公公的一句话,倒唬了我一跳。交代完了你的话,就赶着回了。”攸儿急道。

    甘棠听了,心也悬了起来,不过,倒也能稳住了神,听她往下说。

    “听李公公的话音,怎么张公公要调你到舒宜殿呢?”

    舒宜殿?那是德妃娘娘的寝宫。她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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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正日子到了。各宫里虽没有张灯结彩,却也按着太后的意思尽力地布置。菖蒲、艾草的味道在整个皇宫上空四处飘荡。来去的宫女皆佩带着一二香囊,多为各色花朵样儿。

    甘棠摸摸颈间香囊,不禁暗笑:身为绣娘,却没有空儿为自己准备一个辟邪的香囊,这还是攸儿到他处讨了来,好歹戴上,图个吉利。

    绣房里好静。攸儿随绣房的绣女到御花园去了,说是圣上下了恩旨,太监、绣女们除去有事在身的,均可到御花园的一个偏园——宜芳园去走走。甘棠素来喜静,终于有了这样一日,就向瑞姑姑告了假,姑姑便留她在绣房看家。

    斜倚纱窗,望着院中的几盆石榴花,甘棠记起家里过端午时,也是各窗各门插菖蒲、艾草,各房的姨娘、丫头,又加上粗使老妈子早早泡好了糯米、黄米,提前一天就包了起来,或使苇叶,或使竹叶,桌案又摆猪肉、香菇、花生、咸蛋黄、栗子、蚝干等物,分类添加进去。老嬷嬷也被叫了去,自己就跟着兄弟姐妹在后花园踢毽子、荡秋千;等大了些,就坐在房里,照着娘的花样一针一针绣明日要送姐妹的荷包。

    记得那年送了厢妹妹一个藕色软缎荷包,一面是火红石榴花,一面是小蝙蝠。没几天,进宫的日子就到了。厢妹妹缩在我娘的怀里,嘤嘤地哭,手里还攥着那个荷包,沾了泪水,越发红了,像血。

    甘棠抬起手来,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走至绣架旁,从竹箩里翻出了几块绸缎片儿,选一块缝个荷包吧,还绣一朵石榴花,送不出去的,权当又见着了厢妹妹。

    甘棠正裁着样子,却有一宫女走进了绣院。甘棠站起身来看时,那宫女已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了,却是扶素。甘棠急忙笑着迎她进来,搬了自己的座儿让她坐了,两人说话。

    扶素信手拿起荷包花样儿,笑问:“日子已经到了,妹妹还有这份雅兴吗?”

    甘棠接过来,轻轻抚着缎上的细纹儿,言道:“只是闲不惯。”

    “等你到了那边,有你忙的呢。”扶素笑言。

    甘棠听了,笑而不答。自己一定就到了那边吗?小小的一个绣女竟被两宫娘娘在心上惦念,真真有些可笑呢。

    扶素把手上的包袱放在甘棠膝上,笑道:“妹妹快些打开瞧瞧。”

    甘棠早就冷眼瞅见了那个青灰绸布包袱,软软鼓鼓,该是衣裳。

    甘棠没挪地儿,就在膝上解开了。一件窄袖单衫,一条印花麻褶裙,又有一件缠枝花对襟短袖衣、一双石青锦鞋。除去短袖衣、锦鞋,余者皆与扶素身上所着相同。

    扶素又自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包,打开,却是一支珠钗,缀几颗豆粒大的东珠。又道:“妹妹最衬挽个乐游髻。”

    甘棠静静坐着,任扶素解开头发,重新挽了发髻,插上了珠钗。

    “我们娘娘最喜宫里人衣衫雅丽。这发髻还是娘娘散了自己的头发,手把手教我才会的。”

    扶素看着甘棠满意地笑了,又叫了甘棠到院中大缸边照水影。

    甘棠低了头看了,松松散散的一个斜髻,珠钗上的小东珠隐隐的光晕,倒把自己的寻常脸面衬出了几分颜色。

    扶素见甘棠有了几丝喜色,,言道:“妹妹日常穿的未免朴素过了些。等过了这几日,娘娘可要费些工夫打扮你呢。”

    “姐姐又说笑了。”甘棠不免红了小脸。

    两人重又回至屋中坐下。

    “妹妹换了衣裳,跟姐姐到园中去逛。”扶素拿起了那条褶裙,放至甘棠手中。

    “姐姐整日御花园里走着,还不够不成?宜芳园里又能有什么稀罕物儿,烦劳姐姐去看?””甘棠诧异道。

    扶素瞅着甘棠笑了,“妹妹手巧不假,心思却差了姐姐一截子。”

    甘棠也垂脸笑了,心中却仍是不解。

    扶素拉起甘棠的手,言道“娘娘让我叫了妹妹,回去翠微宫会同娘娘,一齐去御花园观赛龙舟。妹妹可愿意?”

    甘棠一听,不禁心思翻转:敬事房还没有说话,让自己调去翠微宫。攸儿昨儿说的那几句话又言犹在耳。今儿就擅自穿了翠微宫的宫女服,倘捅出娄子,又如何自处?可若回绝,自己区区一个绣娘,又有何胆去对抗贤妃娘娘。

    拿准了主意,甘棠就抱起了包袱,扶素相跟着,去了睡房,换上了衣裳,可喜件件合身。甘棠便心念:合该自己要走这一遭了,也就硬了心,随扶素逶迤去了翠微宫。

    来至宫中,见过娘娘,甘棠就肃站在一边,以备娘娘调遣。

    贤妃娘娘正在描画眉眼,启口对甘棠道:“这垂珠眉实在难画,抱锦为难,我也画它不出。不行就还是卧蚕眉了。”娘娘身旁一位宫女搔搔耳朵笑了笑,想必是抱锦无疑了。

    “娘娘,我可说句话吗?”甘棠低言。

    娘娘笑了,道:“在这宫里,宫女就如同我的姐妹,想说什么尽可说的。”

    甘棠仍低了头,低言道:“奴婢在家中时,见过母亲画此眉。娘娘不妨弃了眉油,换用眉黛。眉身用青黛,眉珠用浅青黛。”

    抱锦言道:“甘棠妹妹讲的在理。眉油描画蛾眉最是灵秀,画垂珠眉总觉滞涩些。可那青黛自有了眉油就收了起来,可得细心找找呢。”说着撩帘去别屋找寻。

    扶素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把一条小棉帕子浸了,拧干,小心给娘娘擦去眉油。这时抱锦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宣纸包儿,走至娘娘跟前,打开来看。

    “你也过来瞧瞧,可能使不能?”娘娘扭头唤甘棠。

    甘棠过去瞧了,几块长条石黛,深浅俱有,质地也细腻,原是上好的,只是久了时日,有些已裂了细纹。甘棠拣起一条青黛,在手背划了,又来至窗口对着日头瞧了,才对娘娘言道:“日子是久了些,可还能将就些。”

    抱锦让甘棠给娘娘描画,甘棠推委了,仍由抱锦描了。娘娘命扶素拿起铜镜远近瞧了,绽开了笑颜。,“甘棠,该赏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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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棠近前一步,言道:“娘娘今早赏了奴婢了。”

    贤妃娘娘听言,笑了,没有再言。抱锦又近前给娘娘抹上唇上的蔻丹,擦了颊上的胭脂。进来几名宫女,手上放着要穿的衫裙。

    甘棠看了一眼,并无自己绣的那件褶裙,心内有些纳罕,脸上就有了一些不自在。扶素看在眼里,悄悄拉了甘棠走开几步,附耳道:“娘娘十分喜欢你绣的褶裙,侯着晚上大宴呢。”

    甘棠心道:怪不得扶素能得娘娘宠信,太能够揣透他人心思,嘴上却道:“姐姐多心了,妹妹不敢妄言娘娘的穿戴。”

    扶素笑笑,缓步走开,自去照应娘娘着装。

    甘棠闲在一旁,打量着娘娘的寝室。室北靠墙一宁式红木大床,挂有红蛸帐,吊双鱼赤金帐钩,铺刻丝百鸟锦褥,一边又搭着麝鼠皮小褥子。东板壁两黄花梨竖柜,西板壁靠墙骨柏楠镶心香几,上置香炉、三彩双鱼瓶、三彩童子骑兽。西墙壁又一挂瓶,甘棠细眼瞧去,应是掐丝黄玛瑙,心道:娘娘怎将这一俗物悬于墙上,玛瑙虽也是玉石一类,毕竟不名贵。

    甘棠这边兀自疑惑,那边娘娘却已装罢。一行人遂离了翠微宫,移往御花园。扶素、抱锦步随娘娘,甘棠又后一步,又有宫女八名手捧浮尘、妆匣、纱扇等物,徐步缓行。

    一路闻得莺雀俏语,各色花香入鼻,甘棠心念虽重,却也心旷神怡。

    未至月诸阁,甘棠已然瞧见阁内锦绣衣裙、耀眼珠翠。来至室内,贤妃娘娘与众妃嫔厮见礼毕,便向左首椅子坐了。扶素、抱锦、甘棠椅后站了伺候,余者阁外侯着传事。

    贤妃娘娘端起盖钟浅啜了一口茶水,扶素递过丝帕,娘娘接过,轻拭面颊。

    冷不丁对面传来一句糯糯软语,“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甘棠冷眼瞧去,那位娘娘该是德妃了。身着一袭烟色花罗纱裙,袖口、裙摆也应着节庆绣着五毒艾虎的纹络。按说德妃年纪还比贤妃大了六七岁,可因着一张瓜子小脸,倒显着更有些生气。

    贤妃将盖钟递与扶素,道:“还是唤了外面的束蒲沏了花茶来。这绿茶只让人觉着心凉。”又让抱锦拿了纱扇远远地扇着。

    甘棠见贤妃竟毫不理会德妃的问候,心内无比惊诧。观那德妃也未勃然大怒,脸上倒有几分得色,扭头与身旁的妃嫔欢声笑语,讲些应节话儿。

    上面的正座想必是留与几位正主子:皇太后、皇太妃、皇上,那样竟又有一椅空闲。甘棠猜着应是那位将为皇后的宝麓郡主坐了。

    众妃嫔正说着闲话儿,远见着有御辇缓缓近了,便站起身来来至阁外候着。先是镶有九凤朝阳的太后御辇到,接着镶有五凤祥瑞的太妃辇也到了。太后、太妃先后下了辇轿,两人说笑着进阁落座。妃嫔皆屏息宁气请安,贺了节喜,再按着等次落座。

    又有妃嫔频频扭头侧目,戴双凤朝冠的太后见此情景,笑曰:“众妃不必等了,皇上与宝麓郡主在池郁榭歇了,皇上喜欢那儿看赛舟真切些。”

    众妃嫔听了,俱是你看我、我看你,终月见不着皇上望借此一见的立时没有了颜色,那承宠些的有撇嘴乍舌者,有强自镇定者,有依旧展笑颜的。甘棠站在贤妃娘娘身后,听娘娘轻声与身旁的贵嫔娘娘说话,且无异常。

    “贤妃,可吃了那香附丸?”太妃笑问。

    甘棠斜倪了眼睛,观那太妃,身体丰腴,,小巧的悬胆鼻子,胖圆脸儿,观之可亲。左手腕两只脂玉镯,右腕却是楠木的一串佛珠,许是时日久了,滑腻光亮。

    贤妃娘娘从容站起身来,头微倾,答到:“孩儿这点子病症,劳烦太妃娘娘惦念,实在有愧。娘娘着人送来当日,我便让她们用热水化开,吃了两颗,晚上睡了就觉塌实些。又吃了这两日,已是大有好转。还望娘娘放心。”

    太妃听了,颔首微笑。

    这时,有数十宫女踩着小碎步儿,端上来各色小吃食:澄沙烧饼、蜜麻花、玫瑰饼、冰花酥、蝴蝶卷、豌豆黄、棋饼、桃脯等,又有各种的小粽子,总有几十种。太后、太妃身前桌几上各摆了二三十样,两位妃子前各摆十六样,六嫔前每两嫔摆一桌,四婕妤也是两位一桌。另有美人、才人、宝林等二十一人因阁内无法安置,在月诸阁西侧的芄兰亭聚了。

    贤妃娘娘自取了一个小粽子,抱锦越前一步接过,仔细剥开了竹叶。娘娘看是八宝的,摇摇头。抱锦索性将盘内的另五个一一剥开来,栗子、蟹黄、火腿、蜜饯、红枣各一。贤妃也只吃了一口糯米红枣,别的顺手赏了甘棠、扶素、抱锦。

    太后太妃又让贴身宫女将自己桌上的果盘端了一些下来,赏了众妃嫔。

    一时,听湖那边敲起了锣鼓。就有公公来报赛龙舟即将开始,请众位娘娘移驾。

    太后太妃谦让着走在前面,妃嫔随后。来至湖边,早有桌椅布置。太后太妃坐于明黄幡盖下,妃嫔又依次坐了。又另有吃食端了上来。

    众妃嫔没有注意湖中整装待发的列列龙舟,都或明或暗地瞧向了对岸。

    对岸既是池郁榭,建于圣祖皇帝二十三年,距今已有一百六十年,虽几经修缮,却也保持了原貌:三面环水,遍种香芷;远看是簇簇苇叶随意搭建,实则是酸枝木细致雕刻而成,抚之则细滑清凉,木纹美观;四面皆为雕镂花窗,若一一打开,则湖中风景尽收眼底。

    如今榭中的鸡翅木拐子方凳上就坐着当今皇上,以及几月后即将大婚、即将入主后宫的宝麓郡主。远观过去,两人正促膝交谈。皇上见这边太后太妃落座,站起身来,隔岸拱手相拜。两位娘娘颔首受了。

    主持赛龙舟的礼部左侍郎见众位主子安置妥帖,挥动右手镶虎狼角旗,立时鼓声、锣声震天,挥动左手四方赤红旗,又大喝:“起!”六艘装饰一新的龙舟一齐由湖南侧开划:每舟色彩不一,舟头、舟尾分别装饰木雕龙头、木雕龙尾,色彩亦是迥异:涂红色挂红须的红龙、涂黄色挂黄须的黄龙、涂青色挂青须的青龙、涂绿色挂绿须的绿龙、涂蓝色挂蓝须的蓝龙、涂紫色挂紫须的紫龙。每艘船头悬挂亲王旗,又插同色彩牌、罗伞。两位年轻的维亲王、纪亲王亲自坐于舟首擂鼓,四位年龄大的安亲王、宁亲王、宜亲王、容亲王则派了嫡子做替代。

    一时间,湖内、岸边喧腾起来。龙舟上的划手、鼓手自不必说,个个牟足气力,要为王府争一分荣耀。岸上的宫眷、文武官员也是兴致所至,性情豪放者扯足了嗓子呐喊助威,羞涩内敛者也站起身来对着龙舟指点。

    舟过湖心,开始冲刺。那锣鼓点也由初始的“咚咚锵、咚咚锵”,变做了“咚锵、咚锵、咚锵”。观者更是欢腾起来,有的为即将的胜利拍手欢笑,更有的恨不能替了那舟上之人。

    直至各艘龙舟俱先后达了终点,众人这才各归各位,却犹自谈论不已。

    贤妃娘娘亦是粉脸泛红,额沁娇汗。抱锦早取了一条新丝帕过来,放在了甘棠手中。甘棠怔了一下,倒也明白了意思,自自然然上去拭了娘娘额上的汗珠儿。娘娘见是她来服侍,笑了一笑。说道:“站了半日,可有些儿乏了?你本不惯干这个。去唤了那边的抚纹过来,你就去吧。晚上再过来。”

    甘棠站了这半日,两腿确也有些发酸,便谢了恩,自去到那边叫抚纹。谁知刚走开十几步,却听身后复又喧腾起来。又有扶素疾步跑来扯了甘棠,回去了。

    甘棠盯了看时,却原来湖内又放了上百只的鸭、鹅、鸳鸯,脖颈上拴了小小的金银锭子、玉如意儿,那龙舟上已换了各王府的子侄辈、及年轻的官员臣子,先还高雅矜持,只去逮舟边的投网者。可那些水禽岂是吃素的,迅疾地游开,连根羽毛也逮它不到。又见周遭的舟上已是捉得了,更是焦躁起来。索性脱了靴子,跳进水去。有了一个,便有了再二再三者。一时间,湖中更象煮沸了一般,腾起来无数的水花波浪。岸上的内眷更比方才热闹几分,有笑的,有骂的,有捶足的,有顿胸的,不一而足。

    甘棠看了,也是掩口畅笑不止。

    待湖上略静了些,甘棠便移步离开,自回房内歇息不提。

    吃过午饭,甘棠略躺躺,就往翠微宫而来。

    倘在往年,端午这天宫中要摆了午宴大宴群臣,晚上又是一次。今年太后念及各臣皆有家小,遂裁了晚宴,只留午宴。晚间群臣自在家中欢乐,宫中也是再摆了家宴合欢。

    甘棠缓步走着,瞧着路上的花儿朵儿,心里倒也舒畅。再加娘娘慈祥,待己又宽厚,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但又思及攸儿所传话语,心内又烦闷起来。

    正这样忡忡地走着,不想竟撞着了人。甘棠不及揉肩,急忙见是撞了谁。却是唬了一跳,竟就是那敬事房的张公公。

    张公公并不认得甘棠,喝道:“你是哪宫里的?怎这般毛躁?”

    甘棠不敢说是翠微宫,想那张公公该对各宫侍女详知于心,自己到那翠微宫还未走了明路,不好说的。便福了身子,答道:“奴婢答张公公话,奴婢是绣房的绣女。”

    张公公见甘棠神情有些慌乱,更是有了疑心,又问:“哪一间?姑姑是谁?你身为绣女,走这条路为的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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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公公并不认得甘棠,喝道:“你是哪宫里的?怎这般毛躁?”

    甘棠不敢说是翠微宫,想那张公公该对各宫侍女详知于心,自己到那翠微宫还未走了明路,不好说的。便福了身子,答道:“奴婢答张公公话,奴婢是绣房的绣女。”

    张公公见甘棠神情有些慌乱,更是有了疑心,又问:“哪一间?姑姑是谁?你身为绣女,走这条路为的何事?”

    甘棠见搪塞不过,索性干脆合盘托出:“奴婢姓甘单字棠。素日都是绣房的瑞姑姑教导。今日是奉了了贤妃娘娘命去翠微宫,改娘娘绣衣花样。”

    张公公一听甘棠的名讳,紧绷的脸面已是绽了笑,等甘棠言毕,便道:“姑娘不必再言,我是知道你的。过几日,还要给你择了好去处,送你去呢。”说完竟去了。

    甘棠听了,竟似五雷轰顶一般,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移半步儿。攸儿的话竟是成了真。甘棠心念着往日听来德妃娘娘尖酸刻薄的闲言,不觉心里先灰了大半。一路上再无心赏景,心事重重往翠微宫而来。

    还未进门,却正遇着抚纹端着一雕漆的花盘进去。她一抬眼见了甘棠,忙迎上前来:“姐姐来得早些,娘娘午睡未醒呢。”

    甘棠强打了精神,随抚纹进去,先在外面候了,道些闲话。

    又过了盏茶工夫,估摸娘娘该午起了,众人皆忙碌起来。此时抱锦打帘进来,对管茶水的言道:“娘娘发话,换了金盏花,拿那桂花泡茶。”那茶水上的急忙捧起茶壶又另出去换了,端进去。

    顿饭工夫,抱锦进来,叫了抚纹、甘棠进去了。

    娘娘穿了家常衣裳,斜靠在东板壁上,腿上搭着麝鼠皮小褥子,小口啜着花茶。抚纹捧上花盘,看了娘娘的眼色,拣了一朵儿玉兰簪于娘娘发髻右侧,又放下花盘,取了铜镜让娘娘相看。

    此时,一小宫女进来,轻声道:“禀娘娘,杨宝林求见。”

    娘娘眉头微蹙,静了半刻,言道:“请进吧。”

    一时,杨宝林进来。抚纹给撩了帘子,抱锦搬来红木方凳。宝林请安礼毕,就坐了方凳,与娘娘拉些家常。

    “娘娘,可曾见了那一位今日的穿戴?”杨宝林缓缓扇着一柄羽扇。

    娘娘嘴角略带些笑,言道:“妹妹忘了姐姐早走了吗?我今早吹了些风,怕染了风寒,两位太娘娘就让我早回来了。”

    宝林笑道:“敢情是我老背晦,竟忘了。姐姐御体原本金贵些,两位太娘娘自然深挂在心上的。”

    娘娘听了笑笑,也未说别话。

    宝林又道:“午宴就摆在园中的鸣雁斋,斋内是宫臣内眷坐了,斋外则是王臣宫亲,看着倒比往年热闹些。看妹妹竟忘了要告诉姐姐的一些话,竟拣这些没要紧的说了半天。姐姐没有赴宴,倒没见着那位头上的一支穿米珠蝴蝶流苏。那蝴蝶是点了翠的,伏在一朵粉牡丹上,牡丹亦是点翠,牡丹下垂两串珍珠流苏,每串有两颗红宝石隔了,竟垂到了肩上。”说到这里,宝林用手指指肩膀,撇撇嘴角,似有不屑之意。

    贤妃娘娘静静听着,也不言语。最后才笑道:“妹妹也有一支流苏的,去年元宵戴过的。姐姐瞧着也很入眼呢。”

    杨宝林听了,不觉有些窘态。那支红珊瑚流苏是自己刚承宠时,央告皇上多次才得的。谁知流苏赐了下来,却再没被招宠了。

    宝林见无趣,一会子告退出去了。

    贤妃娘娘神气自若,向甘棠道:“听说甘棠妹妹来得早呢。”

    甘棠趋前一步,躬首道:“禀娘娘,甘棠恐娘娘试穿新裙有不妥之处,所以早些儿来,听候娘娘差遣。”

    娘娘微笑颔首,道:“你们都听听,这甘棠妹妹虽未搬了进来,说话里处处为我思量,着实让人可敬。”

    众宫女皆俯首道:“娘娘自是看人极准的,怨不得娘娘疼她了。”

    “甘棠明日就搬了进来,你们几个都帮着去捎带些东西。”娘娘发话。

    那几位都笑着应了,又推着甘棠谢恩。

    甘棠却待跪不跪,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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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本是笑着,欲受甘棠的跪礼,又见她迟疑不决,面上不觉冷了,将手抬起,对着阳光,检视着玉手上的蔻丹,缓缓言道:“敢情甘棠巧手慧心,有更高的枝儿可攀呢。”

    甘棠听至此,心早都委屈碎了,“扑通”跪下,颤声道:“娘娘能看上了甘棠,实是甘棠的福气。自跟了娘娘这半日,见娘娘体恤奴才,心内更是放了十万的心。只是,只是——”甘棠说到紧要处,却又哽咽起来。

    娘娘见甘棠确有苦楚的样子,遂使了眼色,那些个二等宫女便出去了,只留了抱锦、扶素、抚纹几个。

    甘棠哭了一阵子,这才将心中所虑从头至尾叙述了出来。

    彼时,屋内寂静,几位大宫女俱屏息宁气,小心窥视着娘娘的神色。

    娘娘听着,先还脸色冷峻,待听至最后,竟和缓了神色,笑出了声儿。

    “怪不着前日让抱锦去了那敬事房递话儿,那管事公公只推委着事忙,要节后再斟酌调补。原来是有这一遭儿。你们听听,我这一阵子病了,懒怠动,竟就成了聋子、瞎子。”

    娘娘虽心中有气,话声儿却是低低的。甘棠头回子听着,仍是觉出了其中的忿恨之意。

    “既这么着,我倒要看看我看上的物件儿,她还得要去了不成?”娘娘轻抚着耳边的一缕鬓发,言道。

    甘棠一旁站着,一听见娘娘刚刚那句“物件儿”,心内对娘娘那一股子热乎劲儿,登时没有了大半:原来娘娘还是把自己当了一件小玩意儿而已,就象自己的父亲,一时把自己唤至身边,叫颂两句诗词,拈拈胡子笑笑,一时又几月不见,对自己的欢欣亦或病痛不见不闻。母亲说父亲公事繁忙,可甘棠明明听见父亲与几个嫡子女在内书房阅书嬉笑。

    甘棠这边兀自胡思乱想,那边娘娘已开始了洗漱穿戴。扶素问娘娘可还要画那垂珠眉。娘娘自镜中静静看着自己,又凑近了用手指抚着眼角儿,似对扶素又对自己言道:“画了垂珠眉,又有哪个来看呢?”

    扶素不敢再问,还是取了眉黛,给娘娘描画了。娘娘也没再言语。

    抱锦自橱中取出那件水清纹锦六幅裙。娘娘看着,冷笑道:“放了去吧,费了那么些工夫儿,想来现在也没几个人会看了。也只有那个成天里想看我笑话的德妃瞅上几眼吧。”

    抱锦只好又捧了裙子放回去,沿途又看了甘棠一眼。甘棠领会了她眼中的歉意,自己也只装出释然的样子:本是一介小小的宫女,何必去招惹了是非?

    娘娘兀自沉吟了半晌,向甘棠道:“刚才那会子杨宝林说郡主戴了一支蝴蝶流苏,你也听见了吧?”

    甘棠心疑娘娘怎的想起了这个,却也恭敬答道:“娘娘记得很好,甘棠听着也是一支蝴蝶钗儿,还是点了翠的,缀红宝石。”

    娘娘听了,笑道:“那我就没有听错。也是该着那位梁妃撞在刀尖儿上了。”

    言罢,扭头对抱锦道:“你还取了那件长裙,今儿夜宴,我要穿着它,借郡主的流苏演一场好戏给众位娘娘赏眼呢。”

    抱锦却进言道:“奴婢不敢揣测娘娘心中计策,却有一句话:既借了郡主的流苏生事,娘娘担保郡主晚宴不换了衣裳钗饰吗?”

    娘娘站起身来,整整袖管,言道:“你们只知其一,难知其二呢。那支流苏我以前见过呢。早先孝文皇后在世时,经常戴的。郡主虽出身钟鸣鼎食之王家,戴流苏也是违制的。虽则现在宫制松些,妃嫔命妇也能插戴,但正日子里,谁也不去触了这个霉头。既然郡主戴了,那必是上面赏的,又特意让戴的。孝文皇后辞世前,将自己的金银珠玉皆送赠了两位太娘娘及几位妃嫔。那支流苏应是赠了太后的。今儿太后又将它赐了郡主,想是里面也有些子深意。先人的旧物不免有些晦气,只把那上面的一只点翠金凤换了粉牡丹罢了。你们想想,那位郡主得了这样的物件儿,焉有不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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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宴。

    贤妃娘娘终于见着了宝麓郡主。鹅蛋脸儿,眼含秋水,肌肤润泽。在太娘娘的授意下,款款走上前来与娘娘道了金安。娘娘满面含笑,起身双手扶了,又赞道:“太后还道这是远房的侄女儿,瞧这眉眼皮肉儿,真真是太后的亲侄女儿。”

    郡主虽则出身高贵,听了这样赞语,脸上还是现了红色,退回太后身旁坐下。太后亦听出了贤妃娘娘言中对自己的讨好之意,自是满意。

    贤妃娘娘这一站一起,裙幅抖动,却让对面坐的梁妃瞧出了端倪。梁妃倏然站起,来至贤妃娘娘身边,伸手就要拉起贤妃娘娘的裙摆。许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失仪,急忙稳身站住,掩饰道:“见贤妃坐得急了些,恐扭了腰腿。”众娘娘谅她出身低些,言行一贯有些不入人眼,也就不去追究,一笑置之。

    贤妃对此却是心知肚明,故意儿款款站起身来,给太娘娘茶钟里续水。梁妃借此机缘,向太娘娘言道:“贤妃姐姐虽是病了这许多天,还是一样的人尖子,不止说话儿让姐姐妹妹服心,这穿出一件衣裳来也让人看着新奇精鲜。”

    听了她的言语,众人皆盯了贤妃娘娘的锦裙来看。那一只只鲜活的蜂儿在烛光下更似要飞下来一般。一旁的甘棠此时此地更觉脸上赤红,恨不得寻了地缝子钻了去。

    一时,众妃嫔皆离了座儿,去细看娘娘的锦裙。有赞精致的,有夸颜色好的,有羡的,有妒的。

    待众妃归了座椅,犹赞叹不已时,梁妃悠悠冒出了一句话:

    “姐姐的锦裙确是娇艳鲜活,妹妹倒想到了一句小话儿,叫什么招什么蝶的?”梁妃嘴角带着笑儿,眼望着贤妃娘娘。

    底下妃嫔有那不稳重的已嗤笑开来。又有那心直口快、显才者早嚷了出来:“德妃娘娘是说‘招蜂引蝶’罢?”

    此语一出,众妃嫔哗然。有装没听见,依旧说笑的,有以扇挡面偷笑的,更有那隔岸观火看热闹者。

    贤妃娘娘却置若罔闻,犹如无事人一般。只淡淡笑着,呷了两口茶。两太娘娘心怪梁妃心狭,却又不好当面给她没脸,正待拿句话儿岔开,却听贤妃娘娘娓娓开了口:

    “梁妃妹妹一向好个笑话儿,姐姐的衣衫能在这节日里给大伙儿博个笑彩儿,心里是十二分的乐意。在这里,妹妹谢过姐姐了。”贤妃娘娘竟真站起身来,朝梁妃略略倾了身子。

    梁妃亦是意外,也只好站起身来,讪讪地还了礼。

    贤妃娘娘见众妃嫔都已禁了声儿,复言道:“梁妃姐姐才刚赞誉妹妹懂些穿衣打扮,妹妹实在愧不敢当。今儿个这位郡主妹子才真真是让人怜爱的仙女儿。姐姐就瞧这位妹妹头上插的这支流苏,就可谓天下独一了。”

    梁妃正狐疑贤妃的宽容大度,依言看向宝麓郡主。郡主听了那句“招蜂引蝶”,早已羞臊满腮。见梁妃等又集了眼光看她,脸上更是带上了怒色。

    两位太娘娘对妃嫔间的插科打诨早已见怪不怪,乐得听个热闹。却见郡主拉长了脸儿,又见众妃瞧着郡主髻上的流苏窃笑,思及刚才的那句笑话儿,这才悟了。却又苦于没有帮郡主脱困的法子。

    那梁妃也早领悟了贤妃的深意,不禁懊恼不已。本想拿贤妃取个笑儿,压压她那股子清傲劲儿,逞逞自己的威风。没想到却把太后的侄女儿、即将入主后宫的郡主给得罪了。她铁青着小脸儿,恼嘟嘟坐在铺了紫蟒缎的红木椅上,不发一言。

    贤妃娘娘见两位太娘娘、郡主都恼了,这才笑言道:“郡主妹妹同姐姐一样的喜欢花儿朵儿,这才拿了蜂儿蝶儿来饰了。那能招蜂引蝶的花朵才是真的娇嫩鲜香,谁见了那色香俱无的招来了蜂蝶?”

    宝麓郡主听了此言,正入了自己的心坎儿,神色这才缓了,言道:“贤妃娘娘所言极是。今儿在那御花园中所见的长了小翅的飞虫儿,都是冲了那些香花儿去的。那些旮旯地儿的贱花儿也就只凭了几个有腿没翅的小爬虫子去碰一碰罢了。”

    众妃皆是些见风使舵的,自然纷纷附和。独独梁妃是如坐针毡,恨不得扇了自己的耳光子。

    又候了足有一刻工夫,皇上辇驾才至。叩拜礼毕,坐于太后身边的紫檀雕龙八宝椅上。

    太后慈笑看着皇上,道:“皇儿怎这时候才到?难道是嫌你的妃子们胖了些,特意来得迟些,好让她们饿一饿不成?”

    众人听了,皆笑了。

    皇上面上含笑,恭敬答道:“皇额娘又取笑儿臣了。只因两位御史大人牵绊住了,才让皇额娘久候了。”

    太后言道:“君国大事理应的,皇上并未办错。叫传膳官进来,这就摆吧。”

    有几位公公出去,立时就有宫女穿梭进来,捧着雕漆托盘,上摆各色膳食,皆加了镏金大盖儿,往正厅里去摆了。

    摆膳毕,既有女侍官来请驾。两太娘娘遂携了宝麓郡主,皇上随侍一侧,众妃随后,进了正厅用家膳。

    两太娘娘在上位坐了,皇上坐于太后一侧,郡主则依太妃坐了。

    贤妃应与贵妃共一几,无奈贵妃贵体欠安很有些时日了,每日里的循例请安都早免了去,今日自是未来,所以贤妃一人跪坐了,给贵妃留了虚位子。德妃应与淑妃一几,淑妃因小产未足月也是未到,德妃亦一人坐了。李昭仪、赵昭媛、林修容坐了左二桌,乌修媛、蔺充容、覃充媛坐了右二桌。余者俱按等次依律坐了。

    各人身前几上已摆了几品干果、蜜饯、点心,无非是奶白杏仁、柿霜软糖、蜜饯鸭梨、蜜饯荔枝、鞭蓉糕、椰子盏、鸳鸯卷等宫例吃食。待众宫眷略吃些,就有膳食侍女端来了四品酱菜、七品正菜放于太娘娘几上,余者几上亦端了,只是依律减去一样、两样。

    太妃笑指着一道五香鳜鱼,道:“人人皆说这鳜鱼味道美鲜,我总吃着不爽口。这道虾籽冬笋倒还对我口些,却又每每脆硬些,嚼不很烂。”

    皇上笑道:“这是儿臣疏忽了。倒叫膳厨子做些太妃娘娘克化得动的才好。”又劝着太后多吃些,太后又忙着让宝麓郡主。

    一旁的女官自去传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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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妃娘娘望着满桌的佳肴美味,耳闻上首的亲语家言,更是嚼之无味,只是动几筷子给人看罢了。

    一时有歌舞伎上来,袖舞歌随,歌吟舞动,倒是一派热闹融洽之景象。膳食侍女又端了几个捧盒上来,,甘棠一旁看了,好看得很,却说不上是什么菜。

    抱锦瞧出端倪,遂低声儿告诉了:“罐煨山鸡丝燕窝、烧鹧鸪、珍珠鱼丸、猴头蘑扒鱼翅。总不过这些样儿。”

    又上来几位奏音伎,或坐,或立,或跪,或抱琵琶,或握笛萧,或抚琴筝,音律和缓,清脆悠扬,沁人心脾。奏完,只留拨琵琶的伎人,余者退了。伎人跪了,柔声道:“太娘娘、皇上,是奏‘飞花点翠’,还是‘玉树后庭花’?”

    皇上笑言:“两位太娘娘倒是觉着怎样呢?”

    太后转面朝了太妃,道:“妹妹好此道,你就定了吧。”

    太妃稍沉吟一下,道:“倒是那首‘达摩支’好些日子不听了。”

    那伎人听了,复起身,坐了一张脚踏杌子,右手于琴弦上勾、分、抹、挑,左手虚按捺打起来。

    甘棠初还细瞅那乐字琴头、象牙相的琵琶,不经意间就被那乐音儿缠绕了魂魄儿去。恍惚间,似回了家中的闺房,母亲在绣案上飞针,间或抬头看了甘棠,笑一笑。又似携了自己的湘妹妹在湖上荡舟,碧波荡漾,暖风习习,红粉的芙蓉花儿撞碰着两人的面颊。

    甘棠正在缠绵缱绻间,倏忽乐声止了。伎人跪辞了。甘棠犹自神思回转。

    借着这一静,贤妃娘娘立起身来,朝上举杯道:“臣妾借此华宴,敬太后、太妃两位太娘娘端午圣节,五毒俱除,贵体康泰。”

    两太娘娘对视一眼,笑举玉盏,饮了一杯。

    贤妃娘娘又笑道:“闻太娘娘仰佛深笃,儿臣请画匠新摩了达摩像,又从绣房调了一名绣女,叫做甘棠的,不日,就要绣将起来的。”

    太后对太妃笑道:“终究是女孩家家的有这个心。咱这皇上也算是至孝了,金佛、玉佛的,搬来了不少,哪里又会想到这样了,才是真真的诚心呢。”太妃也是点头,眼里透着赞意。

    贤妃娘娘这才又坐了,眼里没看对面德妃一点子。

    甘棠一旁听贤妃提到了自己,心里犹如小鹿乱撞般,使劲儿低了头,不敢看德妃一眼。

    果然,德妃言道:“贤妃妹妹的孝心,我们应劲学的。都说是机缘巧合,这宫中的人名儿,倒也能重了。妹妹才说的甘棠一人,我就听着耳熟。前儿敬事房张公公要补一名绣女到我宫里去,听着倒也叫什么甘棠的,敢情绣房里竟有两个甘棠。两个人重了名儿,这倒不算太巧,这都进了宫,竟都到了绣房,又都被挑了补了娘娘宫的缺儿。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巧宗儿。”

    宝麓郡主听着有了兴致,目光烁烁,瞧着德妃娘娘,似全然忘却了才刚的不快。余者俱听出了事情的缘由,却不去点破,且看两位娘娘擂台孰赢孰输。

    贤妃娘娘在一边气定神闲,不搭德妃娘娘的话茬子,只夹了一筷子酱甘螺,慢慢品着。

    此时一队舞伎上来,皆男儿装扮,手中握木剑,在一阵鼓声中劲舞起来。

    皇上举杯,众人皆随了。甘棠一事遂略过不提。在杯盘烛照、袖舞歌扬中,众妃各怀了心事,说些现成话儿,行些礼节事儿。

    甘棠一味的惶惑,自然没有了旁的心思,就成了那木头人一个了。

    宴散。

    甘棠跟了贤妃娘娘去往翠微宫。行至中途,就有一位甘棠不识的公公喘吁吁的小跑来,至娘娘跟前方站住,笑道:“贤妃娘娘今晚准备侍驾吧。”

    贤妃娘娘却并未喜上眉梢,只说道:“劳烦姬公公亲自跑这一趟。”又转头向抱锦道:“明儿一早把红封儿给公公送去。”

    那姬公公推委一番,也就拜受了。又凑近一步言道:“奴才有一句话,还请娘娘不要换了这锦裙儿才好。在席上奴才见皇上总看娘娘的衣裳呢。”

    娘娘抿嘴笑了。待姬公公辞去,娘娘笑向甘棠道:“可听到了?我得再赏你个红封儿才好。”

    甘棠紧绷的心儿,稍许松缓了些。

    来至宫门前,娘娘向甘棠道:“你回吧。”甘棠便施了礼,走开几步,扶素又紧跟上来,附耳道:“娘娘让我告诉你句话:放心。”

    甘棠点了头,扶素又将一盏琉璃瓦宫纱灯放她手上,两人便散了。

    甘棠提着纱灯缓缓走在卵石甬道上,心里头甚是无味得很。放了心又能怎样,放不下又能怎样?去得了翠微宫不过是娘娘的一根绣花针,去不得或者就成了德妃娘娘宫中的一根绣花针,绣花针和绣花针都要靠了主人的拿捏。又或者太娘娘嫌了自己让两宫娘娘闹气,撵了自己到了别处,兴许日子还更清闲。娘啊娘,若当初依了孩儿,让孩儿出家,如今岂不干净?

    她走至下房,见其他人俱已安睡,遂草草梳洗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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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起来,绣女们见甘棠也亦回来,只说她在外玩过了头,一时忘了回来,其他一概不知的。

    甘棠心内暗自庆幸了,与众人同去了绣房。瑞姑姑见甘棠进来,有些愕然,倒是也未多问。

    节后一惯清闲些,姐妹们便趁着瑞姑姑出去了,凑在一处儿拉些闲呱儿。其中一位身形微胖名作杏瑕的,咋呼道:“刚才我领了瑞姑姑的令儿,去搬换了腿的绣架子,路上碰了服侍陆才人的点绛,倒听了一件极稀罕的事儿。”

    边上的绣女催促她快些讲来,不要卖关子,吊大家的胃口。

    杏瑕瞅瑞姑姑还没进门,遂压低了声儿道:“点绛说昨儿夜宴上翠微宫的娘娘同舒宜殿的竟当着太娘娘、皇上的面儿拌了嘴,还说是为了一个绣女。”

    众人皆惊疑起来,忙问她倒是哪房的绣女。杏瑕却道:“点绛说自己离得远些,竟未听得真切。”众人见瑞姑姑已扶着一个小侍女进来,虽意犹未尽,也只得散了。

    甘棠见瑞姑姑进来,必是打探了消息,却又不见姑姑来找了自己问话,心内起疑,却又不便问的。只是见着瑞姑姑兀自坐在窗下,闷闷的,脸上没有一丝欢喜的样子。

    甘棠心沉了下去:瑞姑姑应是到翠微宫打探了消息,既如此,那事肯定是不成的了。她自己也恍惚起来,索性将绣针插进石榴针荷包里,就闲闲地坐在绣凳上歇起来。

    又这样过了两日,竟是一点子动静没有。甘棠也曾悄悄问了瑞姑姑,瑞姑姑只说贤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倒是提了,皇上没有当面应允,娘娘也不好为了这档子事再在皇上耳边烦扰。甘棠庆幸,许是两宫娘娘俱嫌了自己,撂开了这件子事,也说不准的。于是,便稍稍放了心,又觉日子安稳了。

    谁料这日晌午,敬事房的公公来叫了瑞姑姑去了。众人只道又有了大宗的差事。及瑞姑姑回转来,叫了甘棠出来传话,这才清楚:太妃将甘棠要了去,帮忙绣达摩像。

    甘棠初听了这个消息,立时愣怔了:太妃将自己要了去,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瑞姑姑一旁说道:“我才听张公公讲了,也是不懂。这一路想来,不过是两位太娘娘和稀泥,谁也不偏袒罢了。也是看上了你的活计好,要不把你送去了浣衣房也不稀奇的。”

    瑞姑姑又说让甘棠今日就收拾利索了,明日就过去的。

    甘棠自回绣房同姐妹说了此事。众人也不知这位太娘娘脾性如何,待下人如何,是福是祸,谁也拿不准的,无非就眼前看来,确是攀上了一杆高枝儿,便承色进几句贺言儿。攸儿只在一边,不说不笑。甘棠只道她舍不得,不做理会,想她自己也就好了。

    晚上,攸儿睡在甘棠一边,只管压着声儿啜泣不止。

    甘棠小声劝慰:“且不要如此伤心,虽未与这太妃娘娘打过交道,我尽心服侍了,她若再捏错儿,只怪姐姐自己命不好,怨不着别人身上。倒是妹妹,姐姐放不下心。我这一走,就难得抽空照看你了,这可怎么好?”

    攸儿把甘棠的两手放回薄毯里,思量了一会子,道:“姐姐,只管保了自己就是疼了妹妹。为让你放心,妹妹把几句话说与姐姐,妹妹自打进宫,凭了姐姐照顾不提,若是没有了姐姐,攸儿也不会任了别人欺负。那瑞姑姑不是别人,说来姐姐想必不信,她是我们本家的姑表亲。早在我入宫前,爹爹就知会了些许消息,托了瑞姑姑将我选了进来。几月后事发,偌大的景家就剩了我这一个了。”

    甘棠揣度:平日里只当她少心无肺,却原来有这一些故事,竟是小看了她。且自己拿她比做隔了几重山几重水的厢妹妹来待,到头来,兴许还是妹妹扶持了姐姐。

    二人沉沉睡去了。

    一早起来,甘棠梳洗了,攸儿去替她领了饭来。甘棠笑道:“你这时候去要了饭来,不是去讨外膳房公公的骂吗?”

    攸儿撇撇嘴,言道:“我只说甘棠姐姐要快吃了饭,赶着去太妃娘娘的眉寿宫,那小公公忙不迭的给我端了,还说要再候一会子,热汤就好了,我怕你候急了,就回来了。”

    甘棠笑笑,又洗了把手,就把捧盒放在炕上,吃了几口。剩下的攸儿也就顺便儿吃了。甘棠取出那条深湖蓝草纹六幅裙,心内好笑:前头为着见贤妃娘娘,穿了一遭,得了个好儿,没成想竟是白穿了。今儿又得穿了它,去谒见太妃娘娘,不知是福是祸了。遂让攸儿帮着,套上了。头上挽了个槌髻,仍插上自己的那支骨簪。

    攸儿抱怨说:“姐姐的装束太寒酸了些,还是取出贤妃娘娘赏的那支绿雪含芳戴上了,还好些。”

    甘棠笑而不答,从橱里取出一个青灰绸布包袱,放在攸儿怀里,说道:“娘娘赏的那些衣服钗环,都在这里了,单衫、褶裙、短袖衣、锦鞋,并一支珠钗同那绿雪含芳,都留了给你吧。只是这些东西还是放在了橱里,不要让别人见着才好。”

    攸儿含泪收了,放与自己箱中。而后,陪了甘棠去至敬事房。

    张公公见了甘棠,笑道:“姑娘来得正好,刚要打发了小公公去叫的。”遂亲自领了甘棠,去往眉寿宫。攸儿虽万般不舍,也只含泪目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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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公公领了甘棠一路走来,竟是无话。甘棠后面跟着,心内暗笑:张公公白为德妃娘娘挑拣了一番,却是为一位太娘娘忙碌了。

    穿廊过桥,来至眉寿宫外。宫外侍女远远见着了,早有人进去传了。便有一位嬷嬷、一位宫女出来了。张公公告诉了几句,就回了。那位宫女接过甘棠的包袱,自行转至宫后下人房中去了。嬷嬷则领了甘棠进去。房内廊上有七八个宫女,肃立两旁,甘棠亦放轻了脚步声儿,跨过高槛,来至正堂。嬷嬷却不停,又引了甘棠右拐,一宫女打帘,二人进了东厢房。

    甘棠站于嬷嬷身后侧,且不敢抬头。听嬷嬷说:“娘娘,人到了。”

    遂依宫礼跪拜,口内轻呼:“奴婢甘棠拜见太妃娘娘。”

    只听得左前方有人说道:“快些起来吧。”甘棠疑道:前头也听了太妃娘娘的几句话,并没有这般老哑。甘棠站起,整了衣裳,垂手旁侍,这才见方才叫起的是一位嬷嬷,四十上下年纪,穿戴与别位嬷嬷不同,绣衫锦裙,头上插戴赤金镶宝双凤、玉双环,耳挂红珊瑚坠儿,与太妃一样的圆脸儿,只是身量略显瘦些。斜坐于炕沿上,正把黑红的指甲花泥抹在太妃指甲上,又笑言道:“今年舅太太许是年纪大了,忘了带桑叶进来。先用牡丹叶子的将就吧。”

    太妃微合双目,轻轻“恩”了一声,也不答话。

    两位宫女把一盆含苞的黄牡丹挪了进来,那位嬷嬷自上面取下一片较狭长的,轻按在上好花泥的指甲上,一圈圈裹起来,甘棠见炕桌上放着一束红丝线,便轻脚走上前,抽出一根来,绕着牡丹叶子缠了几遭子,系了。

    “这回系得好,不紧不松,倒合我的心。”太妃娘娘言道。

    嬷嬷听太妃如此说,遂笑道:“太妃这回夸错了妹妹了,是才进来的甘棠呢。”

    “哦——”太妃微睁凤目,瞧了,又阂了眼。

    当下,甘棠捏了双鱼样金抿子,自白玛瑙小碗中抿了花泥,在太妃一指甲上匀开,嬷嬷便裹花叶,甘棠缠线。又半刻钟,十指俱完了。一宫女捧一水晶盒上来,嬷嬷掀开,取出一锦纹包儿,打开,有一副宽肥的掐花纱的手套,看去轻软通透,却是甘棠未见过的。

    一宫女托起太妃一手,嬷嬷正往上套了,太妃忽言道:“不必戴了。不用它掐花拈针的,戴上又别扭得很。”嬷嬷笑笑,便又褪了,重用锦纹布包了,放盒内,宫女便捧了出去了。

    “总躺这,这身上乏得很,想着出去逛逛,又怕人见了这指甲笑话。”太妃略直直腰,嬷嬷上前把绿锦靠背挪挪,笑道:“御花园人多些,若只是在宫后的小园里转转倒碰不着外人。”

    太妃想想,说道:“那园子也看腻了,这时节不外那几样花儿。倒是今儿起早了,吃得少些,现倒觉着有些胃口了。”

    “娘娘就只喝了那小半碗粥,劝你再吃些别的,你只推说不受用。现想些什么吃呢,倒是谴了人去膳房知会一声,或就在宫里做得了。那些点心白吃了上火。”嬷嬷一旁说道。

    娘娘思量一会子,便道:“倒是想煎碗坨吃了。就在这里做了,多放些绿豆面子,少些胡椒面子。嫌那膳房送来的辣得呛嗓子。”

    嬷嬷便出去唤了几个宫女,往私膳房去了。外面见嬷嬷出去了,遂又进来两位年长的宫女侍立一旁。

    娘娘一转凤目,早有一宫女捧上一盖碗茶来。甘棠知娘娘必不能端,便上前一步揭了碗盖,端了茶碗,凑近唇边吹开茶叶子,方端至娘娘面前。娘娘倒是渴了,几待喝尽。喝毕,便叫一位年长的嬷嬷领了甘棠去后面房中安置。

    甘棠随着来至后面下人房内。那位嬷嬷笑道:“甘棠姑娘就在这房里住了,今后,只管唤我做琼姑姑罢了。”

    甘棠忙屈膝行福礼,言道:“甘棠从未服侍过主子,打今儿进来了,还劳烦琼姑姑教诲才是。”

    琼姑姑笑而不语,又问:“你但把这几日的事情细细告诉我。”

    甘棠忖度:必是太娘娘早嘱咐了她,来问我。便把所有的情景言辞始末缘由述了一遍。琼姑姑静静听了,又交代了这眉寿宫的诸多规矩及太娘娘的饮食起居习惯,待扭身走时,又道:“太娘娘少针线上的活儿,你暂且和这屋里的束薪一起打理娘娘的衣衫。”遂去了。

    甘棠审视这屋里,亦是通炕,上有两人的铺盖。便把自己的铺盖在炕侧放了,展开铺好。又拣了一空的竖柜,将衣物摆了进去。也不好出去逛,遂拿出未绣完的荷包,闲闲地坐了床头,绣将起来。

    约有一柱香工夫,听得有人来,甘棠遂放下手中活计,走至门口,打起帘子来,却是三位年纪轻些的宫女进来了。打头的一位身量高些,头上插着两朵红绒花儿并一个琉璃珠儿五彩头的小钗,见了甘棠,未等甘棠开口道福,便朗声笑道:“刚还说收了晾晒的衣裳,就接你去,你倒自个儿来了,省了我们的一趟脚力儿。”见甘棠福身要拜,忙扶起来,道:“咱们一般的服侍太娘娘,在这屋里只以姐妹相称,无高低贵贱先来后到之分,一心服侍娘娘就是了。”

    说毕,两人一起在炕头坐下,束薪又朝那位小宫女道:“你暂回去歇了,吃罢饭叫上那两个再来。”那小宫女便应声去了。

    束薪又指旁边站的一位说道:“这位是束蒲姐姐,唤我做束薪就是了。”甘棠便也说了名讳,三人又排了生辰,却是束薪排头,甘棠与束蒲同年,又比束楚早了俩月。当下,束蒲便福身称甘棠做姐姐。甘棠闪身不受,又称束楚做姐姐。两人此后便互称姐姐,亦无人理论。

    自三人言谈甘棠得知,这房中原有一位束楚,头年太后喜她憨厚寡言,又善盘各色发髻,便亲自要了去。太妃对头发式样上不上心,见太后既要,便顺口应允,谴她去了。

    说话间,便有小宫女进来,说已领了饭来了。这姐妹三人遂净了手,互相谦让着往后院耳房吃饭。

    如此一日一日过去,甘棠倒也乐得清净消停。每日不过跟了束薪、束蒲,带领一班小宫女掀柜整理晾晒衣物。太妃做了多年的娘娘,四季的衣裳自然多些,那些早年穿的、过了时的就有几大柜子,更不提这几年常穿的、新做的。依律这些旧的亦不能赏人,毁了更是犯了忌讳。于是这班宫女便将这所有的造册入集,分了丝绸纱罗缎锦棉麻毛皮,归类分宗的,细细保存。平日里还好说,倘碰上连日阴雨天气,便得在衣库房里燃上几处小火炉,祛潮气。待天转晴,地上也无了湿气,便得开柜启橱,拿出衣物来晒。这几天,宫女们最是叫苦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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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日,因前头接连阴雨,遂是晒衣的时候。甘棠照了束薪的吩咐,盯着宫女们将那些绸衫缎裙晾在指粗的麻布绳上,又笑语提醒不要让绳子划了衣裳。甘棠件件依次查看了,竟见一件天马缭绫褂子袖口出了霉点子。甘棠思量:不穿的衣裳拿去浆洗有些不值,不洗又怕这点子越来越多。遂拿了那衣服,去房中找束薪讨主意。

    来至房外,正待撩帘进去,却又听见束蒲在房里提到了自己,便站在了帘外,留神细听。只听束蒲说道:“那甘棠每日里倒是尽心得很。相处起来倒也是一个和睦的人儿。怎的前头戚夫人说只是留她几日,过后再打发至别处呢?”

    束薪答道:“都这么大了,怎还孩子气呢?谁又不是在人前装出个讨人欢喜的样儿?只和她混着罢了。倒不必拿她太当回事了。”

    甘棠听了这句,且不动声色,转身去了。又略在小园中坐了坐,见束蒲自后门出来,往廊上去了,这才复又去了房里。

    束薪把褂子凑眼前看了,笑道:“可不是出了霉点子,我竟没见。亏了妹妹眼灵,要霉坏了,可担不起这干系。如今只这一处起了点子,我派个人儿,去膳房要块冬瓜来,细细擦了,这点子不细细瞧了,必看不出来的。”

    甘棠道:“没成想姐姐竟有这样的办法。我这做妹妹的还得事事地学起来呢。”

    束薪笑笑,遂打发了一个小宫女到膳房去了。甘棠放下了衣裳,便又往园中帮忙晾收。到了园中,见束蒲已在园中,遂笑迎了,一旁合欢树阴里坐着,说些胭脂香粉的事情。

    待完了事儿,两人交代了下头使唤的人儿,便并着肩膀儿回来了。来至房内想着暂歇歇,却见束薪手捧着一个八宝盒子正与琼姑姑说话。见二人进来,琼姑姑笑道:“眼见着你们忙活了这许多天儿,也该好好歇一歇。抽空儿做几朵罢了。”

    束薪、束蒲忙道:“琼姑姑说笑了,这上头派的活计自是要紧赶慢赶了来做。姑姑且放心儿。”

    琼姑姑转身去了。束薪见甘棠不明白,便拉了她的手儿,坐至炕沿上,揭开八宝盒的盖子,甘棠满目里是五彩的珠子,煞是好看。束薪又把这第一层放一边,下面又有一层,是各色的绢带,花瓣样的,枝叶样的,并几支简单的金银光头簪钗、金银铜丝。

    束薪笑道:“你原不知咱们太娘娘,自我来了这宫里服侍,每年总得发放几次这样的珠绢,让咱们帮忙做几支宫花。她老人家自己也不带,只留着赏人,或进宫拜见的外戚,或各宫的娘娘,及来传送东西的宫女儿。每每她们打听得这宫里又做起了这个,必一天三趟地寻了事由往这儿跑。也是这儿做的花样儿新鲜,不比那宫坊里,一年也不见换个花样。”

    又见甘棠有些兴头,便索性拈了一根金丝,教甘棠穿珠儿、编花样。甘棠睁大眼睛看了,觉着这穿珠儿竟与绣花一样的道理,头一步就要想着给下一步留出空儿,耐着性儿罢了。便不忙着做别的,一心一意穿起了琉璃珠子。束薪、束蒲都说她这是在新鲜头儿上,不过几朵花儿也就厌了丢开,也不去管她。任她编去,自己乐得一旁逍遥。到时一并交了差就是了。

    一连几日,俱是艳阳天,毛皮褂氅都晒透的晒透、阴干的阴干,束薪、束蒲便都到园里去忙着调度,抽空儿花丛里坐了,编些花叶儿互相凑趣玩儿。倒也舒心自在。

    甘棠也乐得她们不来呱噪,只坐在房中费尽心思来穿珠儿,倒觉着又回了绣房似的。束薪、束蒲若回来一趟,见她总是埋了身子摆弄那些珠子,不知趁着凉爽的天气,去外面玩耍,不觉好笑,都说怪不得绣房出来的,原该坐得住。

    这日,恰逢房中没人,束薪束蒲偷闲找姐妹们去了,甘棠亦觉背酸,便自到小园中去消散消散,

    琼姑姑带着两宫女拐了进来,撩帘进来,却一个人影儿不见。倒是那八宝盒赫然放在床上。

    琼姑姑笑道:“这些姑娘也是粗心惯了,这盒子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也该随时的放个稳妥地儿才好。”

    又打开来瞧,见里面已摆着几枝做就的花儿,遂取出来,又解开手钏上的锦帕子,包了,便走出来,对一宫女道:“在这门外站着,若她们回来,就说琼姑姑拿了那几枝花儿了。你才回来。”

    来至前面正房,琼姑姑问内廊上当值的宫女太娘娘现在何处。那宫女道:“太娘娘正在西厢房与淑妃下棋,戚夫人相陪,赵昭媛也在……琼姑姑且暂别进去吧”琼姑姑点点头,转至东厢房,将小包裹放妆台上,便回西耳房中歇息。

    盏茶工夫,一宫女进来说太娘娘叫琼姑姑去。琼姑姑便整了衣裳,对镜抿了两把耳边的鬓发,带了随身的小宫女,去了东厢房。

    太娘娘歪在床上,一唤送雁的侍女正炕里跪了,给太娘娘捏肩。琼姑姑礼毕坐了一旁的方杌,笑道:“今日那两位走得倒早些。”

    太娘娘撇撇嘴角,道:“都是些毛躁的,干不得事。”

    “她们毕竟还年轻,还得娘娘慢慢调教。”琼姑姑接过鸣莺端上的茶水,“对了,娘娘可曾看了我拿进来的珠花儿?是束薪那屋里的。”

    “她们的倒也平常,不看倒也罢了。”太娘娘拈了一粒醉梅放入嘴里,鸣莺递上一块湿巾子,太娘娘抹了把手。

    “今回我打眼看着倒还新鲜,娘娘倒是瞧瞧,心里还平和些。

    见太娘娘没支声儿,琼姑姑便自到妆台上取了布包儿,放炕桌上,打开来,让娘娘细瞧。

    太娘娘顺手拿起一支,竟是并蒂的两朵石榴花儿,一朵绯红,一朵深红,再细瞧瞧,每朵颜色上又深浅不一,竟有浓淡之分,拿得远些,倒象是真的一样。

    遂来了兴致,倚在炕桌沿儿上,拿起来看:一朵泛黄牡丹、两只并飞蝴蝶、一只五彩小锦鸡、一支碧叶寿桃。各个鲜活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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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娘娘尤喜那支寿桃,三个小桃白中带黄,顶尖透红,颤颤巍巍,下有六片小叶托着,叶脉由金银丝缠绕,闪闪烁烁,很是惹人喜爱。

    “我看这支寿桃儿最是合我的心意。那些花儿朵儿的,戴出去白叫人说嘴。倒是这东西戴着,既新鲜,又稳重。”太娘娘手拿花儿在琼姑姑头上比照。

    琼姑姑也接过来,凑在眼前看,半晌说:“我这眼神儿越发得不济了,只道它们颜色配得好,这样看来却是费了心神了。”

    便让送雁取过镜匣,亲自给太娘娘插上了。几个小桃,圆润挺实,带着一股子吉利样儿,倒把旁边的几枝累丝嵌宝的花儿比下去了。太娘娘自镜中瞧了,甚是满意。

    琼姑姑见太娘娘喜欢,便趁兴说道:“娘娘既是喜欢,索性叫了束薪她们来,再依这等意趣儿,做出一些来,喜欢的留下戴了,余者留着赏人,可好?”

    “你还是先把昨儿我说的事儿办妥帖,晚上再去找这几个丫头罢了。”太娘娘言道,端起茶来。

    琼姑姑便告退,自去别宫传话去了。

    晚饭后,鸣莺就来传太娘娘的话。屋内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事,又不敢多问话。遂随着鸣莺转至太娘娘正房内,迎面见琼姑姑满面喜色,这才放心下来,礼毕退了一旁,待上面问话。

    太娘娘笑问:“这几日还忙?”

    束薪答道:“托娘娘福,连着几日大太阳天气,赶着把那衣物翻晒一遍,倒真是得不着些空儿。”

    太娘娘颔首微笑,又问她们各自门户出身。除甘棠家父在州县做官,束薪、束蒲倒俱是小门小户人家。

    太娘娘念及她们辛苦,命宫女端来几样时新水果,赏了她们,便阂上了眼睛,靠在躺椅上养乏。

    琼姑姑见状,遂向她们使了眼色,遣出去了。

    一宫女端上茶来,琼姑姑捧至太娘娘跟前。太娘娘摆摆手,琼姑姑便将茶放在椅旁矮几上,笑道:“太娘娘怎白白叫她们来这一趟,没提到正点子上呢?”

    太娘娘言道:“你以为我那些都是闲话吗?她三个进来,我观她们的行止,就那个甘棠带着一股子灵气劲儿。那几枝花看来难出于束薪、束蒲二人之手。等问了她们的出身,也就甘棠还能沾染些书香气儿,悟力上也好。领赐时,我瞄了一眼她们的手。

    唉,真是让人踌躇得很呢。”

    琼姑姑惊道:“难道竟真是新来的那个不成?娘娘并未问了实言,或许束薪、束蒲家内有巧手的姨娘教过。”

    太娘娘盯了琼姑姑一眼,“这看人上我还是有数的。虽你的祖上受过这两家的恩惠,你能相帮着她俩揽了这宗看着劳累,实则摊不着一点罪过的差使也算尽了心了。再要死活将她们弄到主子跟前来,未必是好事呢。”

    琼姑姑满脸通红,诺诺称是,再不敢言。

    太娘娘觉着说得有些过了,怕琼姑姑面上下不来,遂言道:“新送来的一匹紫纱罗,我嫌色儿浅了些,你拿去,改日裁了衣裳吧。”

    琼姑姑听了,喜滋滋地笑受了。

    且说束薪三人回至房内,皆纳闷不已,疑惑太娘娘召了去,却又没几句要紧话儿。只甘棠心内明白,亦不多言,端了盘子到后院井边打水清洗。

    自娘娘召见后,却再未见什么动静。甘棠照旧每日里随着束薪、束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是心静如水。只听着宫女、姑姑们碎语中说及贤妃娘娘因着一件祸事牵连了,皇上没有降罪,却也冷落了她。倒是德妃娘娘并着淑妃娘娘,及杨宝林、赵昭媛、蔺充容等得以沐浴隆恩。

    腊月里将举办婚典,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俱一一结束。别处因着这件大事热闹非常,独太妃娘娘宫里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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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甘棠正坐在房里,将晾晒时发现的散落的纽绊、松脱的针脚,再缝补一下。

    手中的这件水红地儿月白蝙蝠团飞样的小纱衫,上面的两颗银纽儿都松了线。甘棠见那银纽儿已是锈黑了,再缝上也是不配,

    遂自行做主,从包袱里找了一片浅红的绸子,裁成小条,缠绕成花样纽,缝在小衫上。又找了石灰粉,抹净了银纽儿,钉在了领口上。

    一时,束薪、束蒲进来喝茶,说道:“可曾见了太后娘娘那边派来的人?”

    甘棠笑道:“姐姐们说笑了,我总在这屋里坐着,没有出去。姐姐要是有什么事交代,我这就去的。”

    束蒲近前来看看甘棠手中的活计,言道:“又有什么事呢?姐姐做这活计未免太细了些。都是咱们娘娘穿剩下的,还这样的上心是无用的。”

    见束蒲这话,遂言道:“姐姐还忘了妹妹以前是干这个的?一天两天的总想摸个针,拿个线的。姐姐不要见笑才好。”

    束蒲扭头向束薪言道:“咱们整日里忙碌,累死累活的,那面上的体面事儿是丁点子摊不到我们,想喝口好些的茶叶都不能。”

    束薪打岔子道:“也不知太后那边派人来何事,除年下节下的派个女官来走动走动,哪里又见个人影子。”

    束蒲道:“再大的便宜也轮不着这屋子里头。只听送雁屋里的玉帚说了几句那边来的姑姑、宫女穿戴比这边不知要好上多少。咱们整年地就只依了旧例的几件衣裳。”

    两人歇息了一会子,便牵着手又出去了。

    甘棠见着她们走了,又展开一件裙子绣将起来。

    却听见一宫女在帘外问道:“屋内可有人吗?”

    甘棠急忙起身,撩帘来看,见着眼熟,却又想不出是谁。嘴里只唤姐姐好,让屋里坐着说话。

    那宫女笑道:“我是娘娘屋里的抹云,妹妹当日进来,是见过的。”

    甘棠忙作揖拜见,抹云双手搀了,言道:“咱且用不着这样,以后在一起的时候还长。太娘娘遣我来叫你过去呢。”

    甘棠自知与抹云并无交情,也不多问,掩上门,便跟着抹云去了正房。礼毕肃立一旁。

    太娘娘言道:“我知你手巧,这几日在这里帮忙。该做些什么事问抹云几个就是。”

    甘棠低声应了。抹云走上前来,拉了甘棠的手,出了厢房,来至西耳房,细细地告诉了。甘棠方明白了:腊月里迎娶郡主,太后娘娘嫌送聘去的珠钗华贵有余,却是见惯了的物件,不外是珠玉、宝石满头堆了。想与太妃娘娘商量着是否再出几样给郡主送去。也就算长辈的一份贺礼了。

    长几上摆满了数样金银玉石的钗架、簪骨,凤身、龙首,并各种质料珠玉宝石的花样珠子。与当日里甘棠串过的琉璃珠子比真是天上地下。

    有几位嬷嬷、姑姑已坐在几前忙活。

    抹云拉甘棠在几前坐了,言道:“太娘娘说了,你不必学了他人样子来做,只管依了前些时候给太娘娘串的珠花样子随意做来就是。”

    甘棠笑道:“姐姐说笑了,甘棠只是初学的,只是太娘娘见着有些新鲜罢了。还得姐姐教妹妹才是。”

    两人低声说笑一阵,便开始做活。甘棠瞅她们做来,无非按着现成式样纹理,用金银丝串起各色珠子,该红则红,该绿则绿,并无甚新意。

    甘棠暗想,既有太娘娘的话,我也就不去拘泥于那些老式,随心做罢了。自向几上取了一只钗架,凤首为银,凤目、凤头羽、皆为金质。想了片刻,遂取了极小的红宝石粒儿、黄玉珠儿,开始编制小石榴。

    一旁抹云见了,不知她所串何种花样,却也不加多言,偶或放下活计,与甘棠及另外几位姐妹谈笑一回,歇歇腰身。

    午后,甘棠便完成了六个小石榴,又用珠线串了,缀于凤喙。抹云见状,拿过来瞧了,言道:“妹妹果是心思敏捷,这花样姐姐还真是头回见呢。”

    甘棠笑道:“姐姐谬夸了妹妹了。不过是门外汉糊弄着搪塞差使。”言罢,取过做绢花的半透烟红轻罗纱,剪下两片,拿金丝裹边,又选几样小粒彩珠,细细缝于纱上。将两片纱用两小金环缀于凤身两侧,权做凤翅。再用极细的两根纱线隔凤身将两翅连了,一晃凤身,两翅轻扇,倒是少见。凤尾处用短短的小串珠子一一缀了,随步晃颤,耀眼得很。

    抹云拿起来,仔细瞧了,却未再多言,用一红绸包了,道:“妹妹且坐着,姐姐去去就来。”便出去了。

    甘棠纳罕,只管再做另一样。

    半刻过去,抹云笑眉笑脸进来,牵了甘棠手,出来屋子,道:“太娘娘见了妹妹的手艺,叫妹妹过去呢。敢情有赏。”

    甘棠遂与抹云转至正房,复拜见了。

    太娘娘道:“甘棠确有一双巧手,自明日起,你依旧过来,跟着抹云做活计。回去收拾收拾,今晚就搬去同抹云做伴吧。”

    甘棠整衣跪了谢恩,抹云便携她出去了。

    同回至屋里,正巧束薪、束蒲已回来。见了甘棠,齐问:“去了哪里?午饭也没见着。让人着急。”

    甘棠忙堆笑言道:“是妹妹做事太不周全了,又让姐姐心焦。妹妹这里赔不是了。”

    两人见抹云站立一旁,心内疑惑,也拉了她的手,让床上坐着说话。抹云推辞道:“大家平常都是姐妹,不用这些客套虚礼。太娘娘说了话,遣甘棠姑娘过去跟了我。这边等上面另派了人来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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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薪、束蒲面面相对,脸上便露出了不平的颜色。但旋及转出了笑颜,言道:“甘棠姐姐也没有早些知会我们,好乐它一乐。这实在是大家的造化。还望姐姐日后不要忘了咱们。”

    当下四人动手收拾了,一同送往抹云屋里。路倒不远,转个弯儿就到。亦是一小间,却是两人的小炕,屋里便显着敞亮些。束薪、束蒲帮着整理了,遂知趣走开了。

    甘棠冷眼观了,抹云与束薪、束蒲不同,该是太娘娘身边的一等的大宫女,能够面见太娘娘,同束薪、束蒲口中经常提到的鸣莺、送雁等是一类。遂小心应对,不敢有半点差池。

    二人一早起来,早有两个小宫女端着面盆、水壶门外候着了。抹云坐一方凳,一宫女便上前将抹云的两袖撸了,又搭胸前一大手巾,怕沾湿了衫子。待抹云盥洗了,一旁的小宫女递过手巾,抹云接过,道:“回周姑姑,甘棠姑娘今后在这屋里,再拨两个人过来。”

    抹云自向妆台前坐了,抹脸梳头。小宫女出去倒了水,复进来添了水,口称请甘棠姐姐盥洗。甘棠进宫前,虽是庶出,身边也有几个丫头,每日身边服侍。自进宫起,才变做了主子的奴才。

    当下,甘棠在凳上款款坐了,倒也不失闺秀的气度。抹云一边瞧着,倒也不敢小觑了她。

    甘棠在窗前坐了,打开发辫,梳头打油。抹云见甘棠没有面膏,便拿了自己的粉盒放于她的手上,“妹妹暂用姐姐的,只是也快些完了。这个不是宫里的,倒更好用些。”

    甘棠不好推辞,接过来,却是见过的,绿彩小梅的青白瓷。满腹狐疑,打开来看,是细细的香粉,透着一股子桃花香。心内存了疑,面上却不带出半点子。只道:“姐姐是自己箩得罢?这般细腻?”

    抹云笑道:“竟让妹妹说准了。这是一位旧识送的。原来是膏,怕不经留,用过几次,便晒了,箩成了粉。”

    “妹妹在家时,也爱同姐妹摆弄这个。若姐姐不嫌弃,改日闲了妹妹给姐姐做一盒玫瑰膏,只是不及这个好。”甘棠用毕,将粉盒还与抹云。

    抹云笑道:“那敢情好。我正愁这盒用完,再往哪里淘澄去。”

    两人去那边房里用罢饭,便回了。

    甘棠见抹云不急着到那边房里做活,便笑问:“咱们今儿不到那边去了吗?”

    抹云淡笑,言道:“妹妹初来乍到,自然对许多事情不明白,以后会明白。你只要知道你的那只凤不一定会到了那位郡主手中就是了。”

    甘棠一聪慧人儿,便不再多问。

    一会儿,抹云自己出去了。甘棠静坐在房中,只好再拿出往日间未绣完的荷包来,串上针线,打发些工夫。

    谁知抹云盏茶工夫回来,嚷着:“这般的燥热,偏又叫了我去跟着。”开柜取衣裳来换。甘棠一旁帮着,问了明白:太妃娘娘膳后要去园里走走,叫了琼姑姑、夏姑姑,又点了几名宫女相跟。抹云见娘娘还未准备,索性自己也抽空回来,换件衣裳。

    系好了桃红银纱对襟半臂,抹云又自橱内取出一条金蝙蝠挑花的披帛搭于肩上,甘棠忙用其胸前丝带系好。

    此时,一宫女帘外低声呼道“抹云姐姐可好了?”

    待那人进来,却是太妃跟前的鸣莺,见抹云穿戴得齐整,笑道:“姐姐大了,越发的想郎君了。”

    抹云臊了,上去就捂她的嘴,口内言道:“你不想?是谁天天的想园里逛去?撺掇着太娘娘今儿赏花、明日散心的?这刻倒来挑我的刺儿?”

    鸣莺见躲不开,便道:“姐姐给妹妹留些情儿,别吓着这位妹妹,你也装个姐姐的样儿,才是。”

    抹云这才住了手,听见外面小宫女来催,二人急急出去了。

    甘棠正关好橱柜,一宫女在帘外说:“甘棠姑娘暂不要出去,裁衣坊的要过来呢。”

    甘棠应了,暗道:“一个能说话的伴儿没有,又到哪里去来?”

    果然,顿饭时间,就来了两位宫女。看去,岁数较甘棠略长。甘棠口称姐姐,给她们泡茶让座。

    一年岁较长者笑道:“姑娘不必礼让才是,日后在太娘娘跟前不要嫌了衫长裙短就是大家的福气了。”

    甘棠听罢,禁不住笑了。两位宫女遂取出衣尺量了肩宽、身长,告别去了。

    至晚间,抹云方懒懒散散进了门。歪在炕上,哎吆着脚疼,说是太娘娘让她取了两趟东西。

    甘棠忙倒茶给她。抹云道:“妹妹倒错了茶了。那桌上放的茶壶是预备外头有人来喝的。那边角橱里放着小白瓷罐儿,里头才是咱们喝的茶叶。你倒了那些,再泡了来。”

    甘棠依言另泡了,果觉幽香扑鼻,抿了一口,暗惊道:难怪束蒲几个埋怨喝不到好茶水,与这里真真是没法比。

    抹云自怀内掏出一布包,道:“妹妹帮姐姐放到柜里去。”

    甘棠接过,手内托着,该是串珠子并两个元宝。也不多言,放了柜中。

    “听说裁衣处来了人?”抹云问道。

    甘棠剪了了一下烛花,道:“姐姐走后就来的,量了长短肥瘦,说这两日就送过来。”

    抹云淡淡的,也没再言语,一会儿,竟睡过去了。甘棠打开毯子,给她盖上。听到灭火烛的钟声,便吹了灯,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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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甘棠闲来无事,抹云又不知去了哪里。正一个人在房中打扫,太娘娘身边的送雁掀帘进来,笑道:“甘棠妹妹好爱干净,这样的屋子还要打扫成什么样子?”,又道:“抹云可去了哪里?”

    甘棠道:“姐姐来得不巧,抹云姐姐出去一会子了。不知何时回来。姐姐若信妹妹,就先告诉了我,待她回来,我告诉了就是。”

    “也没甚要紧事。太娘娘想起往年的几件衫子,要我找了来。我与管衣物的那边不熟,想着找她做个伴儿。”送雁眼盯着甘棠道。

    甘棠忙道:“姐姐不用去了。妹妹才从那边过来。你把衣裳式样说给妹妹,这就去给你找来。外面日头好,想必她们还在外面晾晒衣裳,姐姐别让暑气袭了。”

    送雁婉拒了,只让甘棠说了园里的大概位置,便出去了。甘棠送出来,见有两个宫女跟着,也就回来了。

    眨眼,八月十五。

    太妃托病,留在宫中,只月上柳梢时,在园内稍坐,便回了。

    待太妃安歇了,就有几个胆大的宫女相约来至抹云房中赏月。

    透过窗棂,看着朦胧的月色,倒别有一番韵味。

    几人窃谈了一会子,觉着不免房内燥人,遂轻手推开窗子,只见金盆高空悬挂,夜幕湛蓝明净,倒是觉着心内清爽许多。

    甘棠一旁椅上坐着,不时起来给她们添茶水、撮了石榴籽儿、芋头皮去。

    其中一位名唤攒雪的,向鸣莺道:“姐姐也该把头上的玉簪花儿拿下来了,都垂了头了。”

    抹云扭头瞧了,可不是,便一手扶了髻子,一手把那两朵花儿取了下来,放在鸣莺手中。

    鸣莺手捻着花儿,把花瓣一片片撕开,放到一空的橘子壳中,手心剩下几根白白的花蕊,淡淡说道:“凭这花蕊怎样的清雅嫩鲜,没了这花瓣儿,也就不让人待见了。”

    听了这话,没了方才的喜气儿。

    送雁低低言道:“谁让父母将咱们送到了这样的地方,太娘娘又不见个明白主意,就这样混日子罢了。”

    “咱们虽是家人一样,说话也要有些忌讳。难道忘了大前年的披霞、捻锦么?”桐香倚着板壁冷冷道。

    众人见没了趣儿,便渐次出去了。

    抹云言道:“放着明日让她们来收拾,咱们每日里为着娘娘忙前忙后,白养着她们不成?”

    甘棠便放下了手中的果碟,挨在炕上与抹云闲话。

    “不怪大家怪咱们的主子。这么多年了,从不多去皇上跟前一步儿。说起来,皇上还是在太妃娘娘跟前长大成人。虽不是亲生,咱娘娘膝下又没有皇子,只余了两位公主,还不十二分地看重吗?谁知半路上皇后的皇子病逝,便夺了咱太妃的皇子,立做太子。如今太子成了皇上,皇后成了太后。念及太妃毕竟抚育过皇上,没有遣到到南宫里去颐养天年。”抹云娓娓言道。

    甘棠疑惑:抹云怎说这些事,刚才黄酒喝多了不成?遂道:“姐姐困了没有,妹妹给姐姐铺床。”

    抹云站起身来,靠着板壁,看甘棠铺床。言道:“妹妹闲着的时候不多了。送雁悄悄和我说,太娘娘人前赞你有心,早晚就要你身边使唤的。”

    甘棠怔了一会子,言道:“在姐姐身边已经很好。我这样少言寡语的木头人儿,真到了主子身边,只会给主子惹是非呢。”

    “你既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知你不是那呆人。其实,在哪儿都是一样,见不着父母,见不着弟兄姐妹,低眉顺眼一辈子。不敢想,让人丧气。”抹云言毕,倒头睡了。

    甘棠躺着,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又是中秋了,进宫前,每逢中秋,在宴堂上,必举行投壶赛。投中者可从父亲那里挑选几样物件。一次自己连中两矢,缓步走至父亲身边,先选了一祖母绿戒顶的指环,父亲疑道:“指环大了,另选吧。”自己轻轻言道:“送给我娘.”父亲哑然,半晌道:“可再挑一样。”扫了一眼样样的物件儿,言道:“想要一对黄杨木的镇纸。”一旁夫人言道:“姑娘家要什么镇纸,我看那只镶玉的瓦棱纹金镯子就很好。”默默接过镯子回了座位。

    甘棠听抹云已睡熟,便起来,开了柜子,取出柜底的一个布包,拿出了一对黄杨木刻庭院仕女纹镇纸。这是多少年来,父亲对自己的唯一眷顾。布包中还有娘的一只玉耳环,是自己临上马车前,娘自耳上摘下,塞在自己手中的。不知自己走后,娘亲孤单一人,要怎样度日才好。今日中秋节,弟兄姐妹又投壶了吧,缺了一人,父亲会念叨一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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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太娘娘跟前的桐香过来,向抹云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了。待甘棠进屋来,抹云笑道:“恭贺妹妹,昨夜的话竟应验了。太娘娘让你今日就去身边伺候。”

    甘棠言道:“既这样,白可惜了这些桂花了。”打开手中的一缫丝袋子,满满的桂花,满屋子的香气儿。

    “我说你早早地起来,人影儿不见,去哪里讨头彩去了。竟是为了这个。你若喜欢,我叫人搬了两盆放在咱们屋里就是。何必费这虚劲去。”抹云笑道。

    甘棠把口袋放在窗台,言道:“姐姐忘了?姐姐的粉就用完了,我见桂花开得好,就想着今天给姐姐做好了。这天也慢慢凉了,留得时候长些。”

    抹云听她这样说,言道:“不过是一点子力气活儿。找个麻利些的宫女,你吩咐了,让她做来就是。就叫那个秋影罢了。”

    甘棠忙道:“秋影虽有一把子力气,总是不甚细致,做不好,姐姐用着心里也不爽快。我看那个寡言罕语的夏音倒好,姐姐不如就唤了她来。”

    抹云道:“也难怪你瞧她顺眼,你两个一样的哑巴人儿。”遂让帘外候着的去传了夏音来。

    待人到了,甘棠细细嘱咐,见她听明白了,把一瓦罐搬出来,言道:“这是泡好的米浆。还有不明白的,只管问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