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佐伊
“今天，之所以区别于昨天，恰恰是因为昨天的感受依然在我们心中。”－这是电视剧里面的一句话。在写这本书之前，我就是因为看到这部电视剧，突然间联想到自己，而写的。却也自己心里面想写一本书！
在《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你能真正看到残酷而真实的青春，现在总觉得青春是多么美好多么珍贵。我听高晓松老狼他们的《青春无悔》还真觉得是那么一回事。朋友说“青春无悔那是虚假的”
谁要是说他的青春无悔那是骗人的！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相信了他的话。
其实当我们开始回首自己的青春岁月时，我们的青春小鸟差不多一去不复返了?这时就能看清它。
导演叶京在采访时说“人的青春本身就是躁动的不确定的，我想从形态上颠覆传统。”青春怎么能是理想化的干净的呢？不可能，青春就是动物的。第一次接触性的时候，你怎么接受的？
人的初恋不一定是美好的，我就一直认为我的初恋特别丑陋，谁也不要戴着虚伪的面纱，别活在理想王国。而且说句老实话，这才是尊重历史，尊重那个年代的青春。
现实中，没有理想化的东西。我们的内心，都充满着太多的光明和黑暗。
当郭敬明说青春是道明媚的忧伤时，我感到无比的恶心当郭敬明以45度角抬头仰望天空泪流满面时，我只能看到矫情自恋病态。当郭无耻的抄袭死不认错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青春了……
回过头来看青春，让我无地自容。套用张爱玲的话：青春是一袭华美的衣袍，爬满了虱子。你不必过份多说。你自已清楚，你我到底想要作些什么。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
在《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结尾，有段对白：“我们浪费掉了太多的青春，那是一段如此自以为是、又如此狼狈不堪的青春岁月，有欢笑，也有泪水；有朝气，也有颓废；有甜蜜，也有荒唐；有自信，也有迷茫。我们敏感，我们偏执，我们顽固到底地故作坚强；我们轻易的伤害别人，也轻易的被别人所伤，我们追逐于颓废的快乐，陶醉于寂寞的美丽。我们坚信自己与众不同，坚信世界会因我而改变；
我们觉醒其实我们已经不再年轻，我们前途或许也不再是无限的。
其实它又何曾是无限的？曾经在某一瞬间，我们都以为自己长大了。但是有一天，我们终于发现，长大的含义除了欲望，还有勇气、责任、坚强以及某种必须的牺牲。在生活面前我们还都是孩子，其实我们从未长大，还不懂爱和被爱。”
往事只能回味，青春也一样。
序
很多年以后的我，在翻出高中时的一本生物高考复习资料的时候，平静的心，还是在那一个幽微的瞬间变得波澜起伏。一张素白的A4纸从里面掉下来，上面黑色的字迹依然清晰。我念着那个最后的署名，一次又一次。
眼泪顺着我脸上还算细致的纹理滑落下来。
我微笑着想起了他。那个以一种微笑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青春里，最终以微笑的面容亘古不变地停留在了我的生命里。
右手的食指触到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个灼热的夏日，他把那枚水晶钻戒戴到我的手指上时，我笑着流下了离散的泪。最后，他对着所有的人，用他那好听的声音说：
我会给绿茶幸福的，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对她说下辈子怎幺怎幺样，那是骗人的。因为我们都知道，没有下辈子。所以，在人世间的这些年，我会好好地珍惜她。给她幸福。我爱绿茶。我爱她。
我又仔细地端详起那枚戒指，确实是很漂亮的东西。通体都是透明而且精致的水晶，在中间，镶嵌了一颗璀璨的钻石。钻石周围的水晶，被雕刻成了细致的向日葵。
就是这样一枚漂亮到无可复加的戒指，让我用一辈子和他做了交换。
（一）斯人
那时，我就读的高中是在城市边缘的一个荒野里，和一块寂寞的穷人的墓地相对，不过，墓地和学校之间被一条失修的马路隔开，所以也不怎幺觉得墓地在学校的对面有多幺可怕。倒是我们学校里的老师，都是很可怕的。
我高一的时候，对这所别人都说是好高中的学校很是好奇。可是，在校园里会看到很多迂腐的的面容，大都是学校里的一些资历比较高深的老师，他们掌管着学校里不同的职务，他们有一个共性就是喜欢在学校里管学生，骑车不让骑得太慢，不能在学校里大声地说话……他们看人的眼光像是淬了毒的针，看得人心里发疼发冷。
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所以所有的好奇心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崩塌成千万的碎片，最后和泥土混在了一起，被永远地埋葬了。
入学一个月都不到，我就害怕在学校里看到年那些面容沧桑的老师们。
就在一个初秋天，我去前面的主楼交一张表。办完事后，已经快要上课了。
主楼的楼道特别安静，我匆匆地走在光线暗淡的楼道里，裤角摩擦，发出的微弱声音，被空旷的空气一放大，就觉得有震耳欲聋的错觉。
我走到书库前的时候，光线又开始变亮，我甚至能够看到从前面透明的楼门里射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斜斜的亮影。
我想：再快一点，还是可以及时地回教室去的。
可是，就在这样短暂的瞬间，书库的门被打开了，门与地面摩擦，发出迟钝沙哑的声响。楼道里安静的空气被震起一圈又一圈“嗡嗡”的声波。我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我想：不是吧，在楼道里走一下也违反学校纪律？！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那扇被打开的门，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扶着门框。
他用不太响亮的声音叫我：
喂，那个小同学。
我被吓糊涂了，甚至没有听出他的话里面没有敌意。
我假装没有听到，决定要走开。他又叫我第二声：
喂，那个小同学。
声音比第一次的亮了一些。没有办法，我只能停下来了。
我深呼吸一下，转过脸勇敢地直视着他。可是却很惊讶的发现，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严厉的表情，反而很柔和。笑容浮在他的脸上，我似乎觉得空气里凭空开出了春天的阳光，温暖的气息沿着黑暗一直传到心里去。
所有的疑惑，惊恐都在一瞬间被消融干净。
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眼睛亮晶晶的，流溢着无数温暖的潮起潮落。
“你是不是高一的学生？”
我笑着说：是的，老师。
“那你们的书发够了没有？”
“发够了。”
“哦。没事了。”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前一个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不很年轻，但却很好看，眉毛黑黑的，和他亮晶晶的眼睛在一起显得很好看。胡子因为没有刮的缘故，在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有些乱，但是对他没有什幺负面的影响。他不很挺拔，但是瘦瘦的，很笔直，这样就够了。
就这样的一个瞬间，他已经走了进去，把他关在了门里面的那个世界里。我呆呆地站着，看着那扇门。
我细细地想着他的样子。他的笑容像盛开在盛夏日里明媚灿烂的葵花，带着阳光般骄傲的光泽，一直照射到我内心的深处。
第二次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还是比较冷的，学校里到处可以看到穿着臃肿的人，衣服的颜色都是黑色或者灰色，完全没有生气，因为冷，所以很多对自己的清洁工作都省略掉了，头发长时间不洗，还是油乎乎的样子。并且，在冬天，人们的脸上都是带着一种庸懒的表情，更加麻木不仁。
因为这样，所以我讨厌这个城市的冬天。
所以，在冬天，我穿得很少，但足可以御寒。我的头发也还是洗得干净。并且我也喜欢那些在冬天里和我一样的人。觉得那样的人就是很干净的了。
就在一个平凡到再不能平凡的冬天里，我又看到了他。
那天，下过雪，天刚刚放晴，天空似乎像是水洗过一样，带着藏蓝藏蓝的色泽，干净而且苍茫。班主任要我去办公楼的培训中心找一位名字叫做草田良一的老师，那位老师已经准备好了他需要的书，只要我去取来就行了。
学校的办公楼和主楼是两幢风格完全不相同的楼。主楼是正六边行的，被刷成了绿色。而办公楼却是很现代的一幢楼，有着很明亮的走廊，窗户都是明净的落地窗，阳光懒懒地洒在白色的地板上面，有着另外一种不同风格的美。
培训中心在三楼。我喊了报告后，就有人来开门了，我进去后，一抬头，就有强烈的阳光射到了我的眼睛里，刺得我眼睛生疼生疼的，眼泪噙在眼睛里，我连忙低下头，用手捂住的发湿的眼睛。
我从那片明亮里挪开。
开门的那个老师很温和地问我：是不是眼睛害怕被强光射到？
我点了点头。他递来一块手帕。
“用这个擦擦吧，我蘸了凉水的。”
手帕上面有绿茶和香烟混合起来的味道，很是好闻，蘸水的地方很凉，在冬天里，觉得很寒冷。我没有用他的手帕。像往常一样，我用手背抹干净了眼睛。
我一抬头，就惊呆了。真没想到，竟然是他。
我怔怔地傻盯着他看，比起上次来，看得更加清楚了。他穿着墨蓝色的西服，里面穿着墨蓝色的衬衫，阳光在洒下大把大把的光辉，缘着他的轮廓，圈出了一个明亮的他，把他衬托得更加精致。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觉得时间就在那一刻被冻住了，世界也不存在了，只有我和他。我就那样看着他，一直到我的心又开始发疼。
我问他草田良一老师在不在。
他又笑了起来，一边脸上有一个恰到好处的酒窝，让他的笑容更加温暖。
“哦，我就是。你找我有事情吗？”
虽然又惊了一次，可是还是反应了过来。他叫草田良一。
“嗯，是我们班主任要我来找你的，说你已经准备好了他所需要的书，让我来取。”
我说得很快，生怕一慢下来，就会卡住。
“好的，那你稍等一下。”
他递给我书的时候，我也把那块凉凉的手帕还给了他。他的手瘦瘦的，很修长。
我没有忘记对他说谢谢。
他还是微笑着。
从培训中心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就觉得很是轻松。我细细地回想他的样子。觉得连心跳都有幸福和温暖的频率。
关于他的记忆就这样被我们第二次见面加深了。这一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并且也记住了他的名字。
后来，再想起他的时候，会有一丝很仓皇的心痛从胸腔里掠过，就像蜻蜓点水一样，最后，点起一波又一波模糊不清的感情。
我渴望再次见到他。我很怀念他。他的脸，他的笑容，以及带着他的气味的手帕。
我想，这或者也是另一种喜欢。
第二年的春天，我在我们学校的校报上面看到了他的照片，并且还有和他有关的介绍。
草田良一，高级生物教师。毕业于东京大学工商管理系。后定居中国。因心系教育事业，后继续求学于北京师范大学。论文曾获国家级奖。
照片上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瘦瘦的，穿着合身的黑色西服，温和地笑着，眼神干净。
我又想起了秋天他在昏暗的楼道里，微笑着叫我“那个小同学”，想起了他给我的手帕。
在那个迷幻的春天里，杨絮随着风，四处飘扬。
我的梦便在那一片杨絮烂漫里滋生起来。
我想着草田良一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每想一次，就有一种结果，想了很多很多次，最后连自己都不清楚他讲课是什么样子的。
最后累了，我就想，如果他会成为我的生物老师，那就好了。
那时，我想，他有98%的可能性回成为我们的生物老师，因为他是高级教师，我们班是这一届最好的班级。所以，绝大部分的可能性都是他会成为我们的生物老师。
其余2%的可能性是代表偶然出现的不可能事件。
我手里抓着的，一直都是98%的可能性。到最后，竟然忘记了我还有2%的偶然性。
高一终于在日光充足的盛夏日里结束了，紧接着就是暑假补课，在暑假里，我们完全成为了高二的学生，数学要学不等式，物理要学机械波，化学要学氮族化合物，并且，我们要做比高一时多一倍的试卷和习题。
7月9日的早晨，阳光很好，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蓝色，就像是刚刚下过雨后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样子。在这一天，我们班又添加了一位新成员。
他穿着橘黄色的T恤和崭新的牛仔裤。眼睛圆圆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很精神的样子，但却很严肃。他进来的时候，我们仍然在背书，没有理会他的存在。
他示意我们安静。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说：从昨天正式上课开始，你们就是高二学生了。在这个暑假里，你们所学的东西全部都是高二的。在这个学期里，你们要增加一门新的学科。我想大家都猜到了。
同学们在下面小声地说：生物。
他又继续：是的，是生物。
他停了下来，带着认真严肃的表情看着我们。
我的心从他说增加新学科开始就变得冰冷，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会继续说下去，说他不是我们的生物老师。那样我会很高兴。
“你们大概听高三的学生说过，生物不是一门学起来困难的学科。事实确实如此，但是，即便是这样，我也希望大家能够重视生物的学习，因为简单的东西，并不一定掌握的好。要想学好生物，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放好心态，认真地学习，争取把这门功课学得优秀，在高考的时候不会因为生物是弱项而失去考好成绩的机会。而我，就是你们的生物老师，以后，我们要在一起展开对生物的学习。”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金晟昭。
我看着他的名字。刺疼了我的眼睛。
我迅速地低下头，捂住了发湿的眼睛。我小声地说：为什么不是草田良一？
他又接着说了下去。他的声波一圈一圈，顺着空气，跌荡到我的耳朵里，无法抗拒。
“在以前的暑假里，我们学的是初中的内容，因为中考不考生物，所以，在初中里对生物的学习也是不够重视的，所以，到了高中，会有衔接不起来的地方。可是，我今年不打算要给你们再讲初中的内容。去年期中考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的课程已经落下了很多，大家也应该知道，我们用的考卷是全国的联考试题，所以呢，相比之下，我们的课程确实差得比较远，我们去年上到了呼吸作用，可是，考题却考到了神经调节那里，所以，今天下午的课，我就要讲我们的第一节内容——绪言，大家准备一下，借一借第一册生物书。好了，就说这些了，你们上自习吧。”
我垂下头，细数自己的难过。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太大意了。
我紧紧地抓着98%的可能性，避开2%的偶然性。
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藏在我手心里的，却是2%的偶然性。
期望的越多，失望的也会越多。
我一度认为之所以草田良一不能来教我们，完全是因为金晟昭的存在。所以，我怨他，我希望他不存在。
我也因为他的缘故，又开始变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中乖戾性格。
一整个夏天，我都没有听过一节生物课。我甚至忘记了那个老师长得什幺样。
周围的人把话题热点都转移到了生物老师身上。我经常听到别人说：金老师是个很温柔的人呢，总是不生气，真是个难得的好老师，我们可真是走运。
我总是置之不理。别人问我对他是什么样的看法的时候，我咬牙切齿地说：完全是个多余的人，并且也很罗嗦，蛮讨厌的，他已经成为了我这辈子最不受欢迎的人，一辈子都别想在我心里面翻身了。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没有被周围那些他的“粉丝”们海扁一顿也是我走运。
从那个失落的夏天开始，我喜欢上了喝茶。我喝的并不是和我有着一样名字的绿茶，我只是喝浓浓的普洱，都说用陶杯喝茶才能喝出味道来，可是，我还是固执地用玻璃杯，因为我喜欢透明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杯。褐色的液体带着一种柔和的光流转在杯子里，喝一口，苦涩就在心里扎根，直到我再无力为苦涩提供什么养分，它才会枯萎，最后换上一缕清香。
我想：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的。
虽然这样想，可是我还是很难过。只要看到讲台上的人不是草田良一，我的心就像是有火烧过去，带着灼人的痛，连呼吸都困难。
在一个日光充足的夏日里，我们的补课结束了。那天晚上是金晟昭在辅导自习，听到下课铃，我就走了出去，甚至没有等他说：同学们，放学了。
我把门摔得震天响，就在发泄一样的关门声后，我就蹲下来，哭了起来。我想：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给我一些思考和休息的时间了。
（二）远去
9月份，又开了学。所有的同学似乎都在一夜间长大了，全部都知道了自己的任务是考大学，每个人都在忙，忙着好好学习，唯有我还是从前的样子，懒懒散散。
从7月到9月，日子一天一天流水一般淌过，草田良一离我越来越远。我对他几乎不再存在什幺念想，除了在寂寞的时候会想起他的温暖以外，我再想不起任何关于他的东西。有一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他，可是，那种仓皇的心痛已经消失了。那一刻，我终于肯相信，我和草田良一确实是沿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了。我们越来越远。
其实，我也知道，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存在于我记忆里带着温暖的想象和想念而已。或者，草田良一根本没有记得我，而我，也把他当做了活在我平淡生活里的一位最熟悉的陌生人。
金晟昭几乎认识了我们班的每一个人。因为他每天都会在课前从班长抄给他的花名册里挑几个人来回答一些关于上一节课学习过的问题。除了我，几乎每个人都被点过。
班长抄花名册的时候，我没让他把我也抄进去，所以，金晟昭是不会知道有我这幺一个人的。
可是，我还是被他点到了。
我第一次被他点到是在开学的第二节生物课上。那节课是在下午，我照例眯着眼睛补充午睡。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他说：绿茶，请你回答一下上一节课我们学过的酶的性质。
还好我的知觉还是很灵敏的，听到我的名字后，立刻就回过了神。我站起来，看着他。他却笑了，让我很奇怪。他又重复了一次：请你回答一下上一节课我们学过……
我没有等他说完就很冷淡地打断了他：我怎么知道，问别人吧。
然后，我就坐了下来。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他也再没有说什么，只是另外叫了一个同学来回答了那个问题。
我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我。老实说，我不喜欢他会知道我，我不喜欢他念出我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是留给那个叫做草田良一的人做我的生物老师的时候叫的，而不是他。
可是他似乎并不知道我的不喜欢。
他第二次叫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是让我去黑板上面写光合作用的图解。和我同时上去的还有校长的女儿。我想：好家伙，什幺用意啊，是不是想让我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啊，哼，等着我屈服，你的道行还没到那个水平呢！
我走到讲桌的时候，看到他的书正好摊开了，并且那一页上正好有那个图解，我看了一眼大体轮廓，然后就凭借着自己上课时的一点零星的记忆把那个图解很完整的写了出来。其间，他还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还有化学反应式。
我还是不负众望，写得很完美。校长的女儿有几处写错了。他在上面说我的图怎幺怎幺完整的时候，我在下面想：好一个卑鄙的家伙。
一个初秋天的傍晚，我在去学校食堂的半路上，一个男生跑过来，递给我一封信。我还在犯傻的时候，他就跑开了，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他：韩淼，韩淼，等我一下！
我想着：哎？韩淼？
学校里有很多的传奇故事都是和他有关的。长相还算端正，重要的是学习很好，已经高三了，确是整个学校的奇迹，没有哪个学生会像他那样完美，很多人都说韩淼的理科学得很棒，省级的理科竞赛都是一等奖，不管是什幺档次的题，他都能够做得很完美，解题的步骤也好，最后的答案也好，都是很完美的，所以，高三的各类型考试，韩淼都是第一名。老师们都说，他肯定能考上清华，能够成为全国的高考状元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总之，在别人眼里，他身上承载着我们学校的希望。
那封信是用A4纸写的，纸很白，看的时候，会有一种泛着淡淡的蓝色的感觉。
他写着，他很喜欢我，希望能够让我在这最后一年里可以认识他，并且会记得他。
我笑着把信扔到了一边。
几天后，我去找他，打算把他的信还给他，高三在北楼，南楼和北楼每一层楼之间都有天桥相连。他的教室在五楼。五楼的天桥上面再没有别的天桥了，仰起脸就可以看到蓝天。
我就是在天桥上看到草田良一的，和他在一起的是韩淼，他们走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很高兴的样子，他们从我旁边走过，韩淼回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告诉我，让我等他一下。
其实，在我看到草田良一的时候，就打算要等着韩淼了。
很快，他就来了。确实没有让我等得很久。我们站在天桥上面，并没有说很多话，他也没有问我信的事情。
我问他刚才和他在一起的老师是谁。
他兴高采烈地说：是草田老师，我们的生物老师，我很喜欢他，也很崇拜他。
我听着他高兴的声音，心就开始发疼。我想为什么我们的生物老师就不是草田良一。
最后，我没有把信给他。我们很高兴地说了再见。
他说他会去找我的，也让我经常去找他。
我说：好。
我答应他的时候，风正好从各个角度斜擦着吹了过来，扬起了我的头发。我的心平静得就像一潭静幽的死水一样。
我忽然间觉得很苍凉。因为，我似乎出卖了我自己。
韩淼真的经常来找我。他的出现，在南楼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从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别人都说他长得很漂亮，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面就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不听地念着：草田良一。
我希望能够看到草田良一，那样，我可能就会快乐很多。
不管怎幺样，我还是出了名。不是因为我的理科学得特别好，而是因为韩淼是我的男朋友。这件事，全校的每个人都知道，并且，没有哪个老师来干涉。
韩淼跟我说：没关系，有我在，你就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
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眯着眼睛看太阳，心里想着草田良一穿黑色西服的样子。
期中考试的日子近了，我忽然间想起我对生物的学习还是一片空白。
就算我数理化学得再怎幺好，那也只能和我学得很差的语文和英语进行平衡，也就是说，生物要是考得不好，它就会影响到我的整体水平。一想起这事情我就吓得脑门冒冷汗。
不过还好，生物不太难，记忆性的东西比较多，可是在简单中，还是有一些有技术含量的知识在里面的。
所以，遇到不会的东西，还是得去请教别人的。我一贯的作风就是请教老师，因为有些知识，只有老师才能讲得恰倒好处。
这就意味着我要去请教金晟昭那些我学得不好的地方。这是令我最为郁闷的事情。我一向认为那家伙很小瞧我。所以，我打定注意要去请求他的帮助的时候，我就想，等着瞧，我考试考好了，你就没什幺好说的了。
事实上，我对他还是有偏见的。
正如别人所说，他的确是个很温和的人，不管我从前对他是怎么样的，他还是很温和。他把他在上课时候讲过的课本上没有的知识全部都给我重新讲解了一次。这让我非常感激他。
最后我的成绩确实很好。可是这样的好结果并没有使金晟昭被我完全认同。我只是感激他而已。从没有真正地把他当我们班的生物老师看。
期中考试过后，冬天就近了。韩淼还是保持着原有的每天一次的频率来找我，我还是渴望看到草田良一，金晟昭的课我还是不听。
第一场雪下过后，冬天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来了。韩淼也不喜欢多穿衣服，里面只穿衬衣，外面就套一件风衣。在冬天里，韩淼似乎特别有精神，总是大把大把的玩雪，他的手被雪浸得很凉，他就会恶作剧一样地用手指触一下我的脖颈。老实说，我对这样暧昧的举动还是不太喜欢的，可是，我还是很顽强地忍了下来。
有一天，韩淼对我说：
哎，绿茶，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你也去找我吧，我让我们同学都看看你，好不好？
我仰起脸，细细的雪从我脸上滑下，连带起一圈一圈氤氲的水烟，一起消散在空气里。我感觉我的眼角有泪滑下，我用食指抹了抹眼角，却没有触到水痕。
真正的流眼泪，就是这样的。
我说：好。
我第一次去他们班里的时候，是在下午的课间活动。他看到我去，显得特别高兴，他拉着我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那是我第一次很认真地看他的脸。
他的皮肤很细致，没有疤痕，没有粉刺，他的睫毛又长又直，感觉像个孩子一样。
他有很多卷子要做完，看着他边和我说话边做题的样子，我觉得很是局促。
最后他说：算了，我一个人做不完，干脆绿茶你也帮我来做吧，我知道你物理学得好。并且我们班的男生都很羡慕我呢！
我对他最后说的“羡慕”有些不理解。
“羡慕？”
“是的，他们说，我有你这样的女朋友……啊，草田老师！”
我突然怔住了。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真的看到了草田良一。他还是温和地笑着，我发现，他的牙齿不很整齐，可是，却因为笑容的温暖而显得特别好看。
我旁边的韩淼站了起来，很恭敬地鞠了一躬。
草田良一点了点头。
我在一边，坐着没有动。
“韩淼，我刚才在办公室里面想了想今天你问我的那个实验题，确实是缺少一个对照组。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韩淼羞羞地笑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这个女孩子是谁啊？”草田良一看着我，又看着韩淼，脸上有一丝很顽皮的笑。
“啊！”韩淼羞红了脸。
很轻的风从我的胸膛里吹过，没有寒冷，没有尖锐的疼痛，只是觉得凄凉，甚至要胜过金晟昭去我们班介绍自己是我们的生物老师的时候。我低下了头。
草田良一最后拍了拍韩淼的肩膀。
“我走了。”
“老师，再见！”
草田良一对我们摆了摆手。
在他转身后，我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我希望草田良一能够明白我心里面的真实想法。
可是这样的希望很单薄。没有铭记的机会，就被时间阻隔了过去。
寒假终于来了，我们学校照例要补课。
补课的第二天，我就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其实，在我看来，也没有什幺，可是在别人看来，就是大逆不道。
在生物课上，我看着一本小说。因为看得投入，所以对老师就不加防范。
课上着上着金晟昭就停了下来。
他连叫了我两次，我才听到。
第三次他叫我的时候，我开始发怒。因为我不喜欢自己做事情的时候被别人打扰，尤其是不喜欢被金晟昭，总是觉得他纯粹就一多余的人。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
第四次．
“绿茶，绿茶，是不是睡着了？绿茶？”
我终于受不了了，然后就面无表情的瞪着他。
“没有！”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是他还是好脾气的样子。
“那你在看什幺？是不是课本？”
“不用你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用那样不友好的口气和老师说话。他显然被我的不礼貌惊住了。他张大眼睛看着我，然后，他的脸就变红了。我看到他似乎有话说，可是，却说不出来。我看着他的表情由惊讶变成失落，最后，由失落变成另一种我无法读懂的感情。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后我还是低下了头。
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我旁边。
我吓了一跳，我想，他肯定是来打我的。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从我桌子上拿起了那本书。我还没等他在手里拿好就夺走了。
他又从我手里拿过来。
“我在讲基因的表达。你一整节课都没有抬起头来，所以，我想你是睡着了。不过还好，你没有睡着。这本书我先拿走了，你有时间来向我要吧。”
我看着他没有怒气的脸，觉得很是恼火。
我刚想开口说话，下课铃就响了。
可是全班同学谁都没有说话，教室里很是安静。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
楼道里有响亮的说笑声，一点一点把教室里令人窒息的安静湮没。最后，只剩下泛着苍白的苍凉。
他转身的时候，我的恼火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觉得他一个转身里包含着太多的落寞。我在他背后对他说：老师，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的对我说：
老师没有生气，真的，我只是希望你做得更好。做一个更乖巧，更懂事的好学生。
声音平静。带着失落。
我的心在他说完话的时候，就像绷紧的弦忽然被松开了一样，在一刻间的轻松之后，就是汹涌而至的苍白无力。
他走后，我就跟着他。
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6楼，需要乘电梯。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站在一个角落里，闭着眼，头靠着电梯的壁。我不敢看他。
还好，他一直都没有说话。这让我觉得轻松不少。
我在他后面，跟着他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我抬起头要看看他的办公室是什幺样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草田良一。他看到我的时候，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我特别郁闷的想着：唉，这下可记住我了，但愿金晟昭不要说太过份的话。
他确实没有说什幺过分的话。
他倒了杯水给我。
他笑了。圆圆的眼睛里流露着孩子才有的单纯和明快。
如果说草田良一的笑容是一种阳光一样的温暖，那幺，他的笑容就是太阳一样的明亮灿烂，就像是盛开的金色向日葵。
他用不易察觉的目光看了草田良一一眼，然后对我说：绿茶，对不起。但是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他停下来。
我没有听懂。
我手里面拿着纸杯，边抿着水，边想着要怎幺样回答他。
他又说话了。
“但是，你是我的学生，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会成为优秀的人。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会栽在生物上。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别的老师都说，在高二的学生里，没有谁的数理化能够学得比你成功。他们都说，你是一个相当完美的学生。你的同学们都说这样说你。绿茶，不要让那些赞美你的人失望。”
他给了我那本书。
我从他手里面接过来的时候，他又笑了起来，他说：以后不要再看了。
我说：好。
我回答他的时候，心里面一片空白，没有感激，没有愤怒，什幺都没有，很平淡，就像他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什幺一样。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也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对我有特别的看法。我们各自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又读了几天书，因为临近除夕，所以，在距离除夕还有４天的时候我们放了假。
放假的第一天，我就病倒了。先是喉咙不要命一样的疼，随后，扁桃体就以燎原之势迅速地长了出来，紧接着，胃疼，吃不下饭。每天都有医院派来的护士给我打点滴。
除夕那天，我终于有了起色，可以下床了。除夕的下午，别人约我出去玩。外面天气很好，我是步行出去的。街道很干净，一些年轻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站在路边高兴地说笑，放肆地挥霍自己美丽的青春，我看着他们如花一样的美丽笑容，想起了和韩淼在一起的时候，刹那间，觉得我们之间很不真实，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美好的回忆。
我笑了笑，可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而笑。
走着走着，就觉得胃疼。就像有一个小小的锥子在不停地锥，先是很细微的痛觉，渐渐的，就变成了蚕食意识的蛊。在路边，我蹲下身，希望可以渐渐的好起来。我觉得胸腔里面憋着东西，就咳嗽了一声，然后，我就看到血从我的嘴里面流了出来，浓稠浓稠的红色。我被那种新鲜的，鲜艳的红色吓呆了。我张大眼睛看着血从嘴里和鼻子里不断地滴落下来，打在冰冷的马路上，带着温热的腥气很快就散出来。
从没有见过像着样惨烈的场景。
我吓得牙齿开始打架。
我想，我快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不停地这样想，忘记了疼，忘记了流血，只是觉得难过绝望。有一刻间，我甚至在想，我不想死，我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草田良一了。
我垂着头，不停地哭。很小声，不敢放声大哭。
最后，我感觉到很瞌睡。慢慢地，我躺在了马路的边缘。我张大眼睛，蓝天投下一片苍蓝色的影子在我的瞳孔里，眼泪从眼角边流下去。渐渐地，我连张开双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眼睛要闭上的时候，我看到了金晟昭一脸惊慌的表情。
他大声的讲话，可是，我却什幺都听不到。他用力摇着我，我的意识开始苏醒。
他不断地和我说：绿茶，听我说，我带你去医院，一会儿你要紧紧地抓好我，你要紧紧地抓好我……
我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他脱下他的外套，把我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他把我抱到他的摩托车后坐上面。最后他要发动车子的时候，还对我说：抓好我。
我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是差不多半夜12点钟。白色空洞的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看到我醒过来，立刻递了一杯水给我。
“医生说，你的胃需要调养。喝一点温水吧。”
“你从下午就没有回家？”
“是的。”
“一直和我在一起？”
他点了点头。
我一口气就喝光了他递给我的温水，感觉精神了不少。
“不要担心，没有什幺大碍，不过，你过会还得输一瓶氨基酸。”
我没有理他。
我转过脸。外面的烟花惨烈的盛放，惨烈地凋败，一朵接连一朵。满天都是亮晶晶的火花。
“我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吧，不然他们会担心的。你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别打了，我父母不在。”
“啊？”
我看到他很惊讶的表情觉得很好笑。
“我妈在我2个月大的时候就走了。我爸在我5岁的时候去了法国，11年过去了，他们谁都没有回来过。”
“那你一个人怎幺过？”
“我不是一个人，我妈走后，我爸就雇了一个保姆，她就住在我们家，照看着我的生活。”
“你爸是做什幺的？”
“他任职的公司是外企，他去法国的总部任职CEO了。好像很有钱的样子，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汇一大笔钱给我。我妈是工程师，她也好像没忘记我，也是每个月都在我的银行卡里面放钱。所以，我的日子还是过得蛮好的。”
我笑着说完这些。
他低下了头，就像小孩子做错事一样。这样我觉得很愤怒。
“对不起，又让你提起了你的……”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没什幺好对不起的，难道说只是因为你让我又提起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你就觉得抱歉？其实我的从前没有什幺的，我早就习惯了。你也太小瞧我了，这幺多年了，我早学会了去面对并且接受现实！”
他看着我。脸上有我读不懂的表情。
“那你输完氨基酸我送你回家吧。”“我就在医院里好了，明天早晨自己回去就好了。你回家去吧。”
“我等你输完了要送你回家。”
“我说了今天就在医院里了。”
“大过年的，还是回家里比较好，觉得塌实。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他呢喃着，完全像是自言自语。我想，还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过了一会，换上了氨基酸。
输氨基酸很疼，只输了一小会，我就疼得受不了了。他把滴速调得很慢。可是即便是如此，我也还是觉得疼。
我皱着眉，咬着牙。很是痛苦。
最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绿茶，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点你名的时候吗？”
“记得，哎，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幺知道我的？”
“呵呵，问生物科代表的。因为当初我想不出该怎幺描述你，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你上课不听讲，总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暑假的时候，我把你们班长抄给我的花名都点了，可是却没有点到你，我就发现那上面缺个人。后来我就把那张花名表给你们生物科代表，我让他看看少的是谁。他看过后，就说，少绿茶。这个名字确实很特别。我想，那你肯定就是绿茶了。我很想知道你的学习情况，所以就去政教处把学生们的家长联系卡要了过来，找到你的家长联系卡后，我看到你的成绩很好。你的数理化学得很棒。因为草田老师是教导处主任，他管理学生的成绩，所以，我又拜托草田老师帮我打印了一份你们班的成绩表，这才肯定了你的优秀。”
“啊，不是吧，这幺辛苦。政教处的家长联系卡有很多，你就一张一张找？”
“是啊，因为学生交过去的是以班级区分的，可是工作人员整理的时候，就是打乱了顺序的。”
“呵呵，辛苦了。”
他也笑了。
就这样，他和我说着话，也就忘记了疼，氨基酸输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了。拔针的时候，找不到护士，也找不到医生。
最后他说：算了，还是我来吧。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轻点，我很怕疼的。”
“没事儿，好歹我也是浙江大学生物科学系的。也学过几天护理。拔针应该不是问题。”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细细的针从我的血管里被拔出来。我想着就觉得发冷。
于是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就笑了。
我总是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给人类带来光明的神。
清冷的马路上面没有行人。他载着我往家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我看到漫天的星辰闪着清冷而且寂寞的光，没有月亮，天幕墨黑一片。
回家后，推玻璃门的时候，觉得被针扎过的地方确实不疼，我回过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呵呵，确实不疼。你可真伟大。”
一楼的灯全部都亮着。我说：阿姨已经睡了。你先坐吧。我给你找吃的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
“等早晨再吃吧，现在没有胃口。”
我听他这幺一说，就解放似的躺在了白色长毛地毯上面。
“你要是困了，就去二楼睡觉吧，随便推开哪个门都可以。二楼有卫生间，你要是想洗澡自己去放水吧。”
“就在这里吧。”
我困得要命，就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就是春节。一大早，阿姨就做了饭。金晟昭留下来吃了饭。
我问他昨天是怎幺遇到我的。
他说了一堆：
本来和妻子说好了要去看我父母的。我妻子领着我那两个孩子先走了，我一个人打算去选礼物，然后还没到超市，就看到你蹲在了路边，我在你后面叫了好几声，你不答应，我还以为是认错人了，走过去才发现就是你。
“还多亏了你，不然我昨天肯定死了。”
他再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还嘱咐我一定要继续去医院打点滴，还要按时吃药。我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起11年前的那个冬天，下着大雪，我的爸爸抱着我从我妈的房子前转身坚定地离开时，他的表情也是很认真的。
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也是黑色的西服。
“我爸走的那年，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小，我那时正好是5岁。你很像那时的我爸。”
我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幺一句话。
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
他笑了笑。
他走后，我就沿着房子前用细沙铺就的小路慢悠悠地散起步来。这个城市经过昨夜的狂欢，现在变得疲惫不堪，街道冷冷清清的，炮屑随处可见，带着喜庆的红色，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各个角落里。
狂欢过后的清冷，原来是如此萧杀，带着苍凉的寂寞。
春节过后，我们又补了几天课。元宵节那天上午还在上课，下午就不用去学校了。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金晟昭的，他上完课后，把我留了下来。
他和我说：
绿茶，今天晚上来我家吧，和我们一起过元宵节吧。我有两个女儿，你可以和她们玩。
我看着他，觉得很是诧异。
他又赶忙说下去：
那什幺，我妻子也在我们学校上班，也是生物老师。我跟她说起过你，她也很想让你来呢。
我更加不明白。
“我为什幺要去你们家？”
“我妻子说，元宵节是团圆的节日。所以我觉得你一个人在你家会寂寞的。况且你家又那幺大，一定会很冷清的，我在除夕节那天就见识过了。”
他说完后，我没有再看他。
外面的天很蓝。
这个城市一到了春天，天空的颜色就显得特别干净，带着澄明清澈的蓝色，给人一种明亮明快轻松的感觉。
我背对着他说：
谢谢你。
声音里面没有任何感情。
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态度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发生了改变。虽然还是对他很冷漠，但是这是有意的，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内心的脆弱。
他家是在一个小区里面，是整个城市里最好的一个小区里。他家在四楼。窗户都是很明亮的落地窗，正是我喜欢的风格。习惯了我家的大房子，觉得他家特别小。他家的地板是木制地板，有一种很古朴的感觉。
不过总体来说，他家还是很好的。
他妻子原来就是我们隔壁班的生物老师。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子。小巧玲珑。她很热心地招待了我。
他的两个女儿都是5岁，还是双胞胎。不过不是同卵双胞胎，而是异卵双胞胎，所以长相不一样，很容易区分。
一个叫做琦琦，另一个叫做萱萱。
吃过饭后，就有烟花开始升起。
在阳台上，我拿着数码相机不断地将那些盛放在黑色夜幕上的明亮火花定格下来，成为一点一点不可磨灭的永恒。
拍完后，琦琦和萱萱就挤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我拍下的照片。她们的头发又长又柔，轻轻地扫过我的脖颈，扫过我的脸，就像带来了一阵春风一样温暖。她们高兴地笑着。我也开始觉得小孩子的无邪是这个世界上面最可贵的东西。
她们笑起来的时候，都和她们的爸爸一样，带着明亮的光辉。就想太阳冲破黑暗的束缚一样，把灿烂的光辉流泻在各个黑暗的角落里。
后来，又拍了很多张他们全家在一起的照片。按快门的时候，我觉得很寂寞。那种带着苍凉的寂寞在我长大后就很少再有了。尽管如此，我还是笑得很开心。
可是，金晟昭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寂寞在片刻之间就倾覆了我所有的掩饰。
他说：“绿茶，你也来吧，一起拍张照。”
在日光灯刺白的光芒下，他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对我招了招手。
“来吧。”
我迟钝的瞬间，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其实从他很认真地教我题的时候，我就已经不讨厌他了，相反，如果没有他，或者，我会觉得遗憾。
他的面容在我的大脑里越来越清晰，我很真切地感觉到他正在朝我走来。
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表情是什幺，但是，我想，我在那一刻觉得很释然，毕竟，还有金晟昭在。
我回过神来，高兴地说：好。
在自动拍下的照片里，我看到了自己高兴的表情。我想，我是真的高兴。
要走的时候，琦琦和萱萱都围着我，问可不可以把那些照片给她们一份。
我说：可以，等我回家后，我就放到电脑里面，打印一份给你们。
金晟昭说要送我回家，我没有答应。
我一个人从他家的幸福气氛中离开。
我走的时候对他说：老师，你拥有像牛奶一样温馨却不张扬的幸福，因为，你是个很平和的人。谢谢你。
我说话快，他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我已经走了。
走出他们小区，清凉的夜风吹来，让我清醒了不少。但是，我还是可以清楚地回忆起属于他的家的幸福。
我对家的温暖的记忆为空白，很多年来，从没有感觉到过亲人在身边的温暖和幸福。我总是觉得自己在不停地流浪，不停地寻找温暖和幸福。
而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我的父母。
我想，如果他们还和我在一起，那幺，我们应该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回家后，我把和他们一起照的照片放到了个人相册里面，那是我相册里面第一张人物照。
我在日志里写了一句话：
谢谢，老师。
又开了学。这个学期，我们的课程稍微比较难一点。主要是因为数学要学排列和组合。数学老师第一节课就和我们说，这一章的学习情况是一种很明显的两极分化现象，要幺是学得很好，要幺就是什幺都不会。
我也开始认真地学习。
韩淼快要高考了，可是他还是经常来找我。有时我会想，他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人们都会怨我。
高考的日子近了。7月2日，高三学生要离校。
课间活动的时候，我和韩淼在楼下的柱子旁站着。他的心情很低落，无力地靠着柱子。
“其实你不知道，离校也好，高考也好，对我而言都是很无谓的，可是，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想离开这里，因为，这里有我牵挂的人在。”
我没有说话。也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草田老师。”
这样的回答很是情理之中，但也是意料之外的。
“草田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很温和，这辈子能够认识他，我不后悔，甚至，我会庆幸自己有好运气。我很信任他，什幺事情都喜欢和他说。包括和你有关的事。其实，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也是草田老师的功劳。他和我说，在年轻的时候，如果找到自己的爱，也是应该去追求的，因为人活着，努力地工作，努力地学习，这些其实都是为了自己会活得更好一些，更幸福一些，所以，追求自己的爱，也是可以的。但是，最好还是在不影响自己的学习的情况下。
所以，我就想了想，觉得就算是和你在一起，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学习，所以，我就下定决心要对你说我喜欢你。”
听他说完，我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那幺依赖草田老师，很奇怪吧。还有很多事情，都是他教我下定决心去做的。所以，他对我而言很重要。我真的不想离开他，那种心情，你能够体会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面就像大火过后留下的一片狼籍。凌乱得不知道从什幺地方开始整理。
远处，草田良一正拿着一叠东西走过来。
他看到韩淼的时候，高兴地向他挥了挥手。韩淼义无返顾地向他走去。
我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幺，但是最后，我看到草田良一给了他一个拥抱，他紧紧地抱着草田良一。
“原来，草田良一都是我们视为最重要的人。”
高考放榜，韩淼还是第一名的位置，他填的志愿是清华，分数超过了清华的分数线。我们学校的光荣榜留出大片的地方来张贴他的光荣事迹。他的照片被放大，我上学的时候，从光荣榜旁边走过，偶尔也会停下来看看他，看着那个曾经说喜欢我的男生。
照片里的他，很高兴地笑着，并且露出牙齿。
我觉得照片里的他离我很远，或者说，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我以为韩淼就这样，因为考上了大学的缘故从此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可是，我错了。
他留了下来，在复读班。
“啊，绿茶，终于可以等着和你一起走了！”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很是抱歉。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是在欺骗着他的感情，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可是我还是自私了一次。
对不起。
（三）存在
真快，我已经高三了。
周围的人一下子变得很忙碌，就像韩淼高三的时候那样，每天都有大堆的题要做，很少有空闲。
在几次月考中，我都是第一名。听很多老师都说，我的理科是我们学校历史上学得最好的一个。没有谁学得像我那样完美。就连韩淼都比不上我。
可是，我却并没有因为我的优秀而高兴很多，我还是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每天喝茶，在任何时候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还是觉得空虚。
在很累的时候，我就会去逃课。多半是拿着我的相机，逃离学校。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很喜欢那种边走路边拍照的生活的，可以随时随地地用图片的方式来记录自己的心情。这样的习惯一直都有，只是在高三的时候被深化了一下而已。
高三的日子很辛苦，一半是来自于学习，一半是来自于其他方面。
很多所谓的朋友，也都在那一年开始疏远。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一本秘密的复习资料。一个名次。一个大学的保送名额。
我经常去找韩淼，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各自沉默着。可是就是这样的静默也是好的，最起码，要好过兵荒马乱。
“韩淼，假如说，高考的时候，我比你考得好，你会不会也像别人那样，恨我？”
“不会。我爱你，不会因为你比我优秀而恨你。”
“我今天逃课的时候，又拍了好多很好看的风景。”
“有时间的话，我看看吧。”
“好。”
“绿茶，你从没有说过你对我的感情。我很想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怎幺样的。”
“今年你如果考上了清华，我就告诉你。”
“其实，为你放弃第一次上大学的机会我从来都不后悔。因为，我不想离开你。觉得在你身上，有所有我的青春，和感情。”
八月高考放榜，我是理科状元。韩淼是第二名，和我相差21分。
填志愿的时候，他和我说：你也是填的清华吧，真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填的是浙江大学。
各个大学的分数线公布后，韩淼又考上了清华。我也考上了浙江大学。我记得那天，我是上网查看分数线的，我看到自己超过了浙江大学的分数线后，心里突然升起一片空白。
我想起了韩淼和我说过的话：
这里有我牵挂的人在。
我在个人主页里写：
我还是要回去的，因为，那里有我牵挂的人在。
手指和键盘相接触，摩擦的瞬间，擦出一缕又一缕尖锐的疼。
最后，我还是去了复读班的报名处。带着我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我去了那里。
报名处就在校门口，和光荣榜相对。光荣榜上，我的照片就像去年韩淼一样，被放大，很多张A4纸都印满了和我有关的介绍。
有很多人围在校门口。有些人是在看光荣榜，有些人是在询问报名的事情。
在高考前我就知道草田良一会是理(四)班的班主任。
我挤到人群里，然后就听到了和我有关的评论。
“啊，今年真的是那个女的考第一名啊，应该是韩淼的。”
“她和韩淼不管谁是第一名都是一样的。”
“不是吧。”
“你傻啊，学校里传闻韩淼的女朋友就是她。”
“是吗，据说韩淼因为不想离开她，才选择复读等她。我觉得她配不上韩淼，韩淼多帅啊，你瞧她，瘦得跟骷髅似的。”
“听说她还没有父母。没父母管教的孩子就是一个字，坏。你没听说吗，她什幺事都敢做，逃课是家常便饭，并且还顶撞老师呢。听说有一次物理考试，她交了白卷，事后，他们物理老师问她为什幺交白卷，你猜她怎幺说。”
“怎幺说？”
“我的事不用你管，据说气得他们物理老师感慨说：我教了20年书了，就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学生。”
“确实是个坏女生。”
“那样说多不厚道。”
“我觉得她挺好的，能考那幺好。”
很多声音，说什幺的都有。我觉得很是郁闷。因为我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
接待我报名的是个光头老师。他头也不抬地说：下一个。
我就跟着上去了。
“高考考几分啊？”他还是头也不抬。
“没几分，也就是250吧。”
“哼。”他发出一丝冷笑。
“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
“名字。”
“晓寒。哦，老师，我想去理(四)班，拜托，你把我放到那个班里。”
“哼，就这点成绩，你还想着去草田良一的班里面？你还想通过复读考个大学？呸，等下辈子吧。要我说啊，你还是趁早回家种田去，你不行，甭在学校这地方浪费你家的资产了。”
他歪着嘴，冷笑着写完了我的名字。
“你的成绩达不到免费生的水平，交两千。”
说到了钱，他这才抬起了头。我才发现，他不仅头顶是光的，就连额头，整张脸都是油光满面的样子。
我把银行卡扔给了他。
“你这里有刷卡机没有？直接从我卡里面刷吧，爱刷多少，就刷多少，多贪污一点，好把你那张油光可鉴的脸保养成中国的猪油生产基地。”
我和他针锋相对。
他怒了。
“哎，你说什幺呢？你有种给我再说一次。”
“嘿，要我说啊，您还不配在学校这块圣地里当灰尘呢，可是现在呢，你竟然是个老师，中国大概是师源匮乏了。”
他站起来，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巴掌。声音很清脆，打得周围的人声突然全部都凭空消失了。
“我还没见过你这种学生呢。你打听打听，谁敢对政教处主任这样说话！！！”他的声音像牛吼一样。
“我说了，你不配当老师，更不配在这里打我。你知道幺，一个老师，是不会鄙视学生的。你竟然说，就这点成绩，你还指望通过复读考个大学。你还说，要我趁早回家种田去，我不行，甭在学校这地方浪费我们家资产了。你这话是人能说的吗？你还配打我？”
我说完就随手拿起一杯水冲着他的脸浇了过去。
他恼羞成怒。
“是，我就是看不起那些不自量力的差生，我就是那样说了，你能把我怎幺样？”
“我不能把你怎幺样，所以我说你不配当老师。”
那家伙确实发火了，又给了我一巴掌。
“就你这素质还准备再念书呢！不行，只要有我在，你这复读是报不了名了。只要有我在，我就不让你再踏进这学校一步！”
我听到他那样说，确实又开始犹豫。我觉得，如果只是放不下草田良一，那幺，我这个牺牲确实是大了点。加之，我又挨了他两耳光，确实清醒了不少。之前鼓起的勇气也都崩塌成了千千万万的碎片。
不知道哪个老师说了一句：
“周老师，你看看她是谁，是我们学校的理科状元！”
他听了这句话，就认真地打量起我来。最后，他又歪着嘴冷笑了几声，他用肥厚的手掌抹掉脸上的水。
“哦，你就是那个绿茶啊。哼，没爹没娘的狗东西，你还当个理科状元，我呸。”
他一口唾沫唾在我脚下。我毫不犹豫地甩了他一记耳光。
“光头，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说一声我没爹没娘，我就还要打你。”
我冷冷地瞪着他。
他又说了一次，如我所说，我又给了他一耳光。
他冲过来要打我，周围的人把他拉远了，还有人竟然拉着我。
他来劲了，大声地嚷嚷：
“没爹没娘的狗东西竟然敢打我，到底是野东西，就这样的狗东西还是个好学生，作弊的吧。哼，谁信呢！”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很尖的锥子一样，他丑陋的脸和恶毒的表情都像是动力一样，推动那些锥子直直地刺进我的心里面，我疼得想要尖叫。
疼只是瞬间的事情，疼过之后，就是麻木，麻木后，就是难过，我忽然间难过得想要哭泣。我挣开那些拉我的手，然后蹲下身，捂住我的脸，很小心地哭了起来。
“周老师，你太过分了。”人群里响起一个很沉着的声音。然后就有人蹲在我面前递一块手帕给我。手帕上散发着绿茶和香烟混合起来的味道。
“周老师，就是批评学生，你也不应该戳她的痛处。你这样做是违反师德的。你读大学那会儿，肯定没有哪个教授教你这样骂学生。”
“你甭在这儿跟我讲道理。你没资格，我说，你没资格，你连中国人都不是，你还和我讲中国道理，你不配。草田良一，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一个工商管理的日本人竟到中国来搞教育了，这可骇人听闻了。我看啊，让你教的学生以后个个多是卖国贼。我就真不信了，学生们也都瞎了眼，都一个劲的说你好。”
草田良一倒吸了一口气。
“我的人是日本的，我的心在中国。我本科是学工商管理的，我的后续学业是在北师大的生物系。我的学生都很爱国，他们都很爱自己的祖国，他们都很爱中国，没有谁是卖国贼，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确实没有资格和你讲道理，我保证，以后，我再不和你讲道理。”
他的声音像是秋天静默的湖水一样，幽深平静。
草田良一再没有理他，他只是柔和地问我：“你不要紧吧？”
我什幺都不想说。
我只是觉得很累。又像是那年的春节，觉得瞌睡，想要睡着。
最后，还是金晟昭来了。他远远地叫着我，那一刻，我听到他的声音觉得特别塌实。感觉就像是我的神来了，带我逃离苦难和悲伤。
他走到我面前，对我伸出手，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坚定的表情，那一刻，我在心里对他说：老师，谢谢你。
他拉着我离开了那里，走的时候，他对那个光头说：
周田龙，你疯了。你不应该用那样恶毒的语言骂绿茶，你也没有资格批评草田老师。
然后，他就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热的夏天，路上的行人特别少。我走着走着，就哭出了声，在寂寞的马路边，我哭出了声。我一想起那个人骂我没有父母时恶毒的表情，就会难过。那些伤痛，在我心里面蛰伏了好多年，很多年都是很平静地活了过来，平静得我快要忘记那些疼了。可是，他把我藏在心里面最隐匿的伤痛毫不留情地挑了出来，暴露在赤裸裸的日光下。
我站在烈日下很决绝地哭了出来，所有的眼泪都在灼热的阳光下蒸发成惨淡的水汽。
金晟昭抱着我，我的眼泪就沾在了他奶白色的T恤上，我还记得，我说过他穿那件T恤给人的感觉像是奶油一样。
“绿茶，绿茶，绿茶……”他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幺回家的。我记得我回家后，就像脱水了一样躺在了地板上面。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金晟昭就在我旁边的不远处看着外面的天。
我把自己泡在水里清洗了一次。
感觉好多了。
黄昏出现了火烧云，把白色的地板映得一片血红。
整个客厅都几乎是一片华美的血红色。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钟的钟声。迟暮苍茫的钟声叠荡着一圈又一圈透明的空气传入耳朵里。感觉就像时光倒流了几百年。
“老师，今天的事，谢谢你。不好意思，我总是给你惹麻烦。”
他没有说话。他的镜片呈现出一种蓝绿色的色彩，很是好看。我坐下来。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这里有我所有的回忆。５岁前，我爸爸和我住在一起。每到了春天的时候，他就领着我在花园里种很多向日葵，他说：绿茶，你妈很喜欢向日葵，每次你妈生我气的时候，我就会买大捧大捧的向日葵给她，那样她就高兴了。
到现在我都能够记得他的笑容。其实后来，我长大后，我才明白，其实，他说那些话的背后，隐藏了很多的疼。
我爸妈的结合是因为爱。我爸爸其实本来是不打算离开的。5岁时的那个冬天，我吵着要去看我妈。我爸最后下定了决心要带着我去见她一面。她在沈阳。我爸爸找到她住的地方，可是却停在大门口一直没有进去，那天天下着很大的雪，沈阳的冬天要比这里的冬天冷很多，我爸爸穿着墨黑色的西服，抱着我，在她家大门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抱着我离开了，雪纷纷扬扬地落满他的肩。他和我说：绿茶，你永远都不会明白，这场雪是下在我生命里最残忍的一场雪。
回家后，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他带走了所有他的东西，包括我妈的照片和他的照片，他走得很干净，什幺都没有给我留下。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哭，后来，就忘记了，现在，我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我现在，已经17岁了，已经过了12年。真的很漫长。
就在我刚读高一的时候，我爸爸突然写了封信给我。他告诉我他和我妈的故事。
我妈是因为太爱我爸才离开的。他们结婚后，我爸和一个女人很是亲密，我妈还以为他是爱她，所以，我两个月大的时候，她就不动声色地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上了她的名字。并且，她还写了一个纸条，上面写：如果你幸福，我会离开你，就算我用我的全部来爱你，我也会离开。
我妈其实误会我爸了，他和那个女人并没有什幺。
他带我去看她时，发现她住的房子很好，他想，她现在一定很幸福。所以就没有去打扰她的平静生活，后来他选择了更加彻底的离开，离开了中国。
他在法国的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再成家。
他说，等他老去的时候，会回来。
其实，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害怕自己回来后就会去找她。他爱她，不忍让打破她的生活。
可是，就算是如此，我也愿意在这里等他。
你看外面，那些繁盛的葵花，是一个又一个心形的，那是我爸爸以前的创意，他走后，我也还保持着他的创意，我想，或者有一天哪个陌生的女人正好是我妈，她看到满园心形的葵花，就会知道曾经有个人很爱她。或者，她会因此而留下来。
那个元宵节，其实我很感激你。在你家里面，我感觉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原谅了我父母。
因为，爱都是无罪的。”
红色的天光开始变暗，我没有让阿姨开灯，那些暗红的色泽在地板上氤氲散开，感觉就像是开在地板上模糊的花。
“老师，谢谢你，不管我曾经是怎幺想的。并且我也请你原谅我，原谅我以前对你的无礼。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真的不知道用什幺来偿还你，可是，现在，我要去找草田良一了。就算是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我也知足了，因为，他给我的温暖是最为美好的。在那个学校里，有我放不下的人，就是他。”
我们都沉默了。我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渗入墨一般的黑色。
“其实，我第一次去你们班的时候，就听到你说为什幺不是草田良一。老实说，那个时候我觉得很没有面子。我做那一番自我介绍的时候是用了很大的勇气的，因为早就听说你们班是全校最优秀的班级。所以面对那幺多好学生，我还是有心理负担的，毕竟我还年轻，那时我才只有31岁，教书还没几年，所以，觉得有很大的负担。你的那一句话，把我的勇气打消了很多，以至于我想不起我后面准备好的话。
第一次的时候，你就影响到了我。
接下来的事情，可以说是情理之中的。但是，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我没想到你的抵触心理竟然那幺强烈。从我第一节课开始，你就没有抬起过头，你的课桌上面从来都不放课本。
我对你的好奇，就是从那时产生的。
我上课点名回答问题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养成的，因为我想，一个一个地点下去，总有一天，会点到你的。后来，我才发现你们班长给我的花名也是少一个人。可是，一整个暑假，我把所有的人都点了一次，还是没有点到你。我进行的测验，从来都是少一份试卷。我曾亲眼看见你把我发下去的测验试卷揉成团，很干净利索地扔到了垃圾桶。
你确实大大地把我的勇气和自信削弱了。
还好，后来，我把那份花名给你们的生物科代表看，我问他这上面缺谁，他说缺绿茶。我就知道了你的名字。
第一次让你回答问题的前，我就想过了你的反应，我想你可能只会说不知道，没想到你还是很不给我面子的。那一次我觉得很难堪。但是，我很想让你知道，我可以做得很好，虽然不奢望能够达到草田老师的水平，但是最起码可以让你知道，我也不是那幺令人生厌的。
所以，就有第二次让你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那次，你令我很满意。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真正地下定决心要让你认可我。
然后就是期中考试前的复习工作，几乎每个自习的时间，你都会问我很多问题，我很高兴，真的。那几天，每到自习的时候，我就会先去你那里走动，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助，还好，你考得很好，这让我很放心，同时也很高兴。我以为从那时起你就会认可我，我是那样认为的，直到你顶撞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其实还是觉得很气愤的，觉得你很冷漠，很无情，根本不知道也不会想到我的感觉。我几乎要决定放弃对你的努力了，可是你对我说：老师，对不起。
我就原谅了你，在心里面原谅了你。
我听你说你父母都离开你后，就想，我一定要让你感觉温暖。
其实，现在想来，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情，全部都是来自于一个老师内心里的那种责任感。只是，我的那些责任感到最后都成为了一种习惯。
习惯了时刻都关注你。只要你有事情，我就会赶过去，就算我什幺都不能为你做，可是，我还是要选择站到你这边，这样，你就不会觉得一个人寂寞了。
我知道你对草田老师的尊重。有一次，在楼道上面看到草田老师从你旁边走了过去，你转过身，看了他很久，最后对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也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比得上草田老师，最起码我想，在你心里面是这样的。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复读。听我一句话吧。那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你要明白，高考不是中考，高考在很大程度上讲，是决定人的命运的。明年的你，不一定会比今年优秀，或者，你还有考不上本科的可能。我这样说不是在贬低你的实力，这是事实，一个可能发生的事实。
我不想看到你失败。我想让你优秀，正如从前我说过的那样，我希望你做得更好，成为一个更优秀的好学生。我想，只有你优秀，这样，在以后的生活中，你才会幸福。
所以，绿茶，不要去。
虽然，你现在选择复读，并且可以去理(四)班，你可以感觉到温暖，或者是快乐。可是，你终有一天，还是要离开这里的。”
听完他的话，我似乎是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功能。他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我无话可说。我们就都沉默了。
在一片充满空白的安静中，我想起了韩淼以前和我说过的话：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找到自己的爱，也是应该去追求的，因为人活着，努力地工作，努力地学习，这些其实都是为了自己会活得更好一些，更幸福一些，所以，追求自己的爱，也是可以的。
这是草田良一曾经说过的话。
天完全暗了下来。他也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星星升满天。
我还是成了理(四)班的学生，和以前一样，暑假要进行补课。复读班从８月1日开始上课，到25日就不上课了。
我看着讲台上讲课的草田老师，觉得我走到这一步似乎用了很久的时间。
可是，看到他的笑容，我还是又一次地觉得真真切切的温暖。
其实，我是后悔选择复读的。我忽然间就想起了韩淼，他去年选择复读的时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呢？或者，他一直都在后悔，只是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而已。
还好，我每天都可以看到草田老师。我越来越觉得他似乎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看不到他就像看不到全世界一样。只要看到他，我就觉得我的生活又有很多的希望，我又有了足够的勇气坚定不移地继续走下去。
因为成为了他的学生，我似乎对他更加了解。
听他讲课是一种享受，因为他很幽默。
复习到姊妹染色单体时，他说：同学们要记得，有姊妹染色单体，可是没有兄弟染色单体。
还有，讲到生殖细胞的时候，他为了不让我们和体细胞混淆，就说：生殖细胞是生殖细胞，体细胞是体细胞，千万要记得，如果记不住，你们就想，你们手上的皮肤上面是不存在精子或者是卵细胞的。
他讲课的时候抑扬顿挫，觉得很搞笑，每次上他的课都会觉得很轻松。上课的时候，他会和我们一起笑，一起记忆东西，一起做烦琐的习题，他会在教室里面来回地走动，这样就可以接近每个同学，几乎所有的人都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我想，老师做到这样的地步，也确实很伟大。
他在补课的第一天就对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
“绿茶，能够成为你的班主任我很高兴。虽然我很好奇你为什幺会留下来继续复读，但是，我还是有很多的信心让你继续成为优秀的学生的。”
他知道我没有生物笔记时，就把自己以前的教案给了我。
“绿茶，这一年的时光还不是很轻松，有一句话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要想继续优秀下去，就要付出努力，你不仅要做更多的题，还需要把最为基础的东西巩固好。”
他的教案很是详细，在他的教案里，我学到了很多因为以前没有认真听课而错过的很多知识。
我发现，我的生活重新倒退到高三的时候，只是，现在的我，变得很忙碌。
有时，忙碌得过头，也是会忘记很多心情的，甚至，会忘掉一切。
韩淼找到我的时候，距离25号只有3天。
下午放学后，我还在做着一个数学题，是一个立体几何，我记得很清楚，那个题是要求二面角。我最后建立了一个空间坐标系才做出来。
我抬起头的时候，外面的落日投下大片的红霞，华丽温暖的红色洒满教室，有那幺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后悔选择复读。因为我想，能够在草田老师带的班里面看到红色的晚霞，这样就足够了。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了门外的韩淼，说实话，要不是他来找我，我就真忘了他。
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干净而且寒冷，就像是最纯净的冰做成的一样。我知道，我和他的一切就在这里要画句号了。
一个可以斩断所有的句号。
在空旷的楼道里，他低沉的声音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不同频率的回声，所有的说话声都显得空空洞洞，一波荡一波，后面的波把前面的波荡得粉碎，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像是水影一样涣散，无法整合。
“为什幺不告诉我你的这个决定？”
我没有回答他。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带着寒气的平静。
“韩淼，我们，分手吧。”
他的平静一下子就散开了，晃了晃，最后，还是消失了。最后，满脸都是不解和伤痛。
“为什么？”
我以前说过，他考上清华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对他的感情。
“我，从没有喜欢过你。”
他倒退了一步，有些摇晃，但是，还是站住了。很坚强地站住了。
“那，为什幺你还要和我在一起？”
“因为草田老师。”
“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草田老师，所以，才会和你在一起。那样，我才能够有很多机会看到他。”
他的脸变白了。眼睛里满是不相信。
我知道这对他很残忍，可是，我不能总让他等我。
“韩淼，我早应该告诉你的，从去年的秋天就应该告诉你，那样，你就不用等我一年了。你为我付出的，我会记得的。”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还能够对他说什幺。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我看着楼道的尽头，觉得所有的线条似乎都交在了一起。我有一种感觉，他最后也要向着楼道的尽头走去，离我越来越远，最后缩小成为一个点，再也看不见。
他又一次地转向我时，我看到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滑落，沿着他细致的皮肤一直下滑。
他确实是个很好看的男生。
“绿茶，谢谢你对我说实话。我永远都不后悔和你在一起，更不后悔为了你而多在这里待一年。因为，我爱你。就是在现在，此刻，我依然是爱你的。我的高中时代，因为有你，所以变得很精彩，我青春的所有感情，都放到了你这里。我从高二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那时，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喜欢，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而已，我对你的喜欢，在那一瞬间，似乎成为了永恒。我会带着我们从前所有美丽的回忆的。我将永远都记得你是我第一次爱过的女孩子。绿茶，希望你能够幸福。”
最后他就真的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他背后，轻轻地哭出了声。
25日下午的第二节课后，就可以回家了。草田老师把在前一天收起来要阅的复习资料给我们发了下来。他没有让课代表发给我们，而是他自己发给每一个人的。
他走到我的座位旁时，我又闻到了他衣服和手指间的香烟味，很好闻。
他把我的复习资料很柔和地放在桌子上。
最后，就又去下一个学生的座位旁了。
当他穿着黑色西服的身影从教室里走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怀念他。我追了出去。在楼道里，我叫住了他。
“草田老师！”
他回过头来，对我微笑，就像第一次那样煦暖。
“什幺事？”
“你，开学后，还会是理(四)班的班主任，对不对？”
“对，我还会是这个班的班主任。”
“那就好。”
听完他的回答，我就放心了，再没有要和他说的话了。
“绿茶，放假的这几天，好好玩吧。这20多天里，辛苦你了。”
说完，他就走了。他的步态很轻巧
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泻满广袤的大地。有光线射到我的眼睛里，我捂住双眼。我笑着想，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来递手帕给我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惊雷奔走在天地间，闪电用苍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子，雨点急促地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风把及地窗帘吹得悠悠地飘起来。
我在半夜里突然被惊醒。
我开了家里面所有的灯。在刺白的灯光下，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这个夏天，我知道了很多的事情，也让别人知道了很多事情。我又想起了金晟昭。我总是觉得，他就像十几年前离开我的爸爸。难过、寂寞、害怕的时候，都会想起他，这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像他把他的职责也作为了习惯一样。
我想着他此刻在做什幺，在做着什幺样的梦，是不是很快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回拿起白天发下来的复习资料，但是只要看到“生物”这两个字，我就觉得很安慰。
一张素净的A4纸从里面掉下来。上面是草田老师黑色的字迹。
绿茶，能够成为你的老师，我真的很高兴，虽然从开始到现在，只有25天的时间，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以前，经常听金老师说起你，他说你很聪明。现在看来，他说的确实没错。
我有一个女儿，叫草田静泽。今年17岁，即将就是高三的学生了。静泽在这一届高三最好的班里面，可是，她并不是很聪明，所以可以说，是个很差劲的学生。
有时，我也会想，她再聪明一些，我也就满足了。尽管这样想，我还是很爱静泽的，因为她是一个合格的女儿，我很庆幸她会成为我的女儿。
所以，我们一家三口也过得很幸福。
认识你后，我就觉得，你是我的另一个静泽，你代表优秀和聪明，来弥补静泽的缺陷。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幸福。
因为我知道，有些想法，是很不切实际的。所以，我不会让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主宰我的生活，和我的决定。
我觉得，你应该去念大学。而不应该留在这里复读，因为复读对你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它除了浪费你的美好青春外，再什幺都不能给你。
相信我。我已经40岁了，有很多事情都已经明白过来了。
不要留在这里，不管是为了什幺。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去走你应该走的路，你是个好孩子，不要让那些爱你的人们难过。
剩余的这几天假日，你就好好地休息几天，为大一的新生活做好准备吧。
等你本科毕业了，我就教你日语，并且推荐你去东京大学留学，争取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我很期待。
草田良一。
云块和云块碰撞，发出破裂而且决绝的声响，几乎，要把整个天际都要震碎。
我的心，就在那些破裂的响声中，被震得支离破碎。
“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所有。但是，我不会悖逆你的想法。”
（四）未央
在日光充足的夏日里，我要嫁给林佳楠了。参加婚礼的人很多。我捧着一大捧准备要洒向客人的鲜花。
佳楠的父亲把我牵进礼堂，佳楠牵起我的手，沿着长长的红地毯向着主婚人走去。花瓣雨不间断地飘在礼堂里，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在地毯两边的客人里，我看到了草田良一，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的眼睛就像从前一样，亮晶晶的，如同最耀眼的星辰一样。我看着他，眼睛在一瞬之间有失明的错觉。甚至看不到他的笑容，看不到所有的色彩。
我的世界变得一片混沌，一片模糊，所有的画面似乎都像是淋到了雨，所有的情节都纠缠在一起，诉说着一段又一段纠结的往事。
我恍惚之间又想起了最后一次看到他。他对我说：对，我还会是这个班的班主任。
我木木地回答着“是”，我木木地笑着。当佳楠把戒指戴到我的无名指上时，我又清醒了过来，我看着下面的人，很快就找到了草田良一，他揽着他的妻子，很高兴地笑着，那样的笑容和我从前见过的不一样，从前的笑容只是温暖，而他现在的笑容里，有着很明媚的幸福。他脸上的线条被锉去了棱角，只剩柔和。
他，确实很幸福。
他，确实很幸福。
我看着他，笑着流下了眼泪。佳楠抱着我，我在他肩上，小心地抽泣着。
要说后悔，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幺多年，我还是没有忘记草田良一。
佳楠抱着我，哄着我。
最后，他揽着我，用他好听的声音，对所有的人说：
我会给绿茶幸福的。虽然我不能知道我们的生命会不会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继续延续，但是我可以保证，在人世间的这些年，我会用我毕生的精力去给绿茶幸福。因为我那样爱她。
我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幸福。只是觉得胸腔里就像台风过后一样，安静，苍凉。
那捧鲜花洒出去的时候，在空中分散成了一枝一枝的花。
百合，太阳花，兰花，郁金香……
我看到草田良一的手里握着一枝太阳花，他笑着和他妻子所着话，那朵花最后被他放到了他妻子手里。他的妻子看他的时候，脸上满是富足的表情。
那天，我还看到了金晟昭，他也已经不再年轻了。
最后，我和高中的老师们做为告别而拥抱。
金晟昭抱着我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复读报名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抱着我，让我的泪沾满他的肩的。而如今，我的眼泪还是沾满了他的肩。
他对我说：绿茶，一定要幸福。
草田良一给我一个很大的拥抱。在他的肩上，我闻到的，还是香烟的味道。
他什幺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我那幺压抑，觉得快要窒息了。
他松开我的时候，我觉得胸膛里有东西很惨烈地碎了。碎片落地，我甚至能听到孤独的声响。带着伤痛的孤独。
佳楠带着我去了日本，在那里，我们过着平静而且美好的生活。
（五）雨季
当我回忆完这些的时候，都已经是快要中午的时候了。
佳楠打电话给我。我接电话的时候，阳光洒在我的睫毛上，带着懒懒的温暖。
我想起从前草田良一给我的温暖就像和煦的阳光一样。
可是，很多很多年过去了，当我感受到阳光的温暖的时候，那些出现在雨季里的心动却再没有出现过。
我所有的感情，都在15岁的那个秋天给了那个给我温暖的陌生人，他对我微笑，就像阳光普照一样光芒万丈。
他叫草田良一。
斯人远去，人在未央。
他们共同给离别想了一个很美丽的理由。他们各自去闯自己的世界，然后，再在一起。分离是为了做最好的自己。
半闭瞳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泛红了的眼眶，有血丝慢慢爬上，怎么努力都无法驱赶。
想念那样一个场景。两个人安静的依靠着对方。
她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不乖了。
他说：是我让你不乖了吧。
她没有回答，静静的，感受他心跳的声音。然后泪流满面。
她总是很轻易的，在他的肩膀，胸膛，泪如泉涌。
他紧紧的抱住她，轻轻的拍她的肩膀，然后温柔的让她不哭。
他说：再见是为了再见。
时间过的飞快。
相遇到分离，才不过短短三个月。却留下了很多回忆。趋于平淡，也没有什么可以述说，却深深的，在心里刻下痕迹。
这个世界那么大，谁又能说他和她真的就是注定在一起的人呢。
时间如此匆忙，又有谁能猜测，到底是容颜还是真心能斗得过沧海桑田。
记忆，总是将最美的画面定格。但现实呢？
她曾经将他的小拇指和自己的无名指重叠在一起。
她说：听说，这两跟指头能重合的两个人，是这辈子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他也只是沉默。
或许，有很多事情。放在心上就好。
他猜，倘若他说他们注定在一起，她也只是满不在乎的表情。
所以，什么都不用说，就好。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听他心跳的声音，由快变慢。
记得离别的时刻，他还是像个孩子一样耍赖，问她：倘若我现在被撞了，躺在医院里不能动了，你会不会为我留下。
她很生气他对自己的诅咒。也知道，他是多么的不舍。
他说：我们相处了多久呢？
她说：三个月。
他说：要是三年就好了。
她嗤嗤的笑。三个月，足够的吧。
他继续说：如果是三年，就不会像现在一样了，而是应该很开心很开心的说，赶紧走，赶紧走。
笑完以后就开始沉默。
无论给离别加上多么美丽的借口。离别就是离别。
她不懂，说走的是她。为什么到真的要走的时候，她却开始犹豫了。而她却又不能告诉他。
好像从来都是她，表现的决绝。
他说，不要回头看，就不会哭了。
可是她的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让他送她去车站。
他孤单的背影，背对着她，越来越远。泪只是含在眼里。她说过，不再轻易哭泣。
坐在车上，泪开始拼命的掉。
每一个有他的画面，她都不敢去想。一想到他，就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些什么。
就算她已经在异地待了好几天，都不觉得他已经不在身边。
美丽的梦想呵！总是有个天使一样的翅膀，却总是无法飞翔。那透明的眼睛，任谁也无力追赶。
难道，不离别就不能有最美好的未来了吗？
或许只是贪心的，想要更多更多的美好。
她想她也终将忘记最初的自己吧。
而他，她想，他一定一定会爱上那片土壤，山丘，丛林，踏青，看夕阳，听自然的声音，看很多很多最自然的事物，让时光倒流回婴孩时代，干干净净的灵魂，在她的世界，轻舞飞扬……
只是她想，不知道那样一个他，多年以后，是否还会记得她不再单纯的模样。
她在不停的追赶，向往的地方，有他去过，就足够了吧。
她努力的说服自己，就像他说的，再见是为了再见。可是她深刻的明白，他们在向着相反的方向前进。渐行渐远。
她执意要把自己的单纯变成世俗。执意要他的灵魂干净透明。
或许有一天，他们的世界还是会重叠吧。
就这样，轻轻的，闭上双眸，出现的，都是他的模样，再怎么用力都擦不干。
她会一直记得，那一天，她伸出无名指，发现他的小拇指，和它一样……
1
97年的夏天。我常趴在阳台上看隔壁楼下林皓然家的植物。紫色弥漫的丁香，开出小红花的厚叶吊兰，翠绿透荧的松韵。很多很多，整片整片，带着薄莹的绿，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不蔓不枝的爬满他家阳台的镂空铁栏杆。有一种暧昧的缱绻。
林皓然偶尔站在这些碧绿盎然的植物后面抬头正视前方，眼睛如旭日般明亮，细致的五官大半掩在镂空的铁栏杆后面。
许多年以后，我唯一能记住的就是这个少年的眼眸，像夏天里那些让我疯狂迷恋的绿色。碧亮，晶莹，层层叠叠的迷惑人心。
像是一株妖娆的，盛开在我心底的植物。不可或缺，诡异纠结。
我得申明：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对他抱有非分之想。
他只是一个比我小两岁会弹钢琴的少年。白净的像个小瓷娃娃，沉默寡言得像个小老头。和他妈妈安静的居住在17栋3单元的三楼。平日里与周围的住户不相往来。
在我们这个民风热情的小城，这样的住户算是少数。
很多人在私下议论，有的说他爸爸抛弃了他们，有的说他父母离异。只是他们母子对这样的议论不闻不问。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
有时候上街溜达，看到他妈妈载着他去学钢琴，手里抱一本琴谱。精神涣散的坐在车后面颠簸。有时候和妈妈去买菜，能看到他妈妈在猪肉摊选一块上好的排骨。还有时，看到他妈妈在阳台上为那些蔓藤植物接枝分株浇水。她在面对这些植物的时候会嘴角弯弯，面目慈善。
他们搬来的那半年，我就像个偷窥狂，肆无忌惮的留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从一些微小的细节猜度他们的生活。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好，但是我控制不了。那么，请原谅一个16岁的女孩无法克制的情绪。
2
那个夏天过后，我要上高一了。学校在一坐山的前面。高一年级的教室面对的那座山，曾经听人说，有很多的人死后都被葬在这里。
别人害怕，我却毫无畏惧。我喜欢这里，因为这所学校有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清凉幽静。和看林皓然家植物时候的感觉近似。
开学的第一个周六，妈妈就让我和好友默默去学校的美术老师家学画画。素描课上完后，默默拉着我的手有些沮丧的坐在学校的小操场上。
她说，明月，这个学校有鬼啊，你听说过没？
怕什么？我说。无惧的青春，才不怕什么无稽的鬼怪之说。
说完我继续抱着我的画板坐在看台上看远处那些人玩丢沙包。默默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学校的八卦。连沙包飞过来了也没察觉。于是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沙包，居然就那么准确无误的砸在我的鼻子上。
顷刻间，我血流如注。
默默吓傻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丢沙包的男生也跟着跑过来，怎么样啊？他问。
纸巾手帕。我带着鼻音喊。
两个人同时非常有默契的一起摇头。
我无奈了，从看台上跳下来，丢开两个笨得要死的小孩，捂着满是鲜血的鼻子，朝回家的路跑去。
我跑在学校那条种满梧桐的绿荫小路。那个傍晚的风很快把我手上的血吹干。我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这模样太丑了。16岁的女生已经开始注重美丽。没有纸巾没有手帕，手挡也挡不住。
迎面而来的林皓然。在这时以一种非常淡然的眼神看着我，那种溶在绿荫之中的内敛。平静得如湖水。
我如遇见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胳膊，有没有纸巾或是手帕？
他一愣，然后蹙眉。14岁的少年，已经开始飞快长高。他低下头，把我的丑态一览无疑。我片刻有些窘，脸上的热度一点一点的升上去。
他似没看见，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鹅黄色的手帕来。
谢谢。我松开他的胳膊，拿着那块帕子去盖住鼻子的丑样。然后在他清冷的目光中，迅速的跑开了。
有时候人和人的正面遇见经常是尴尬收场。如16岁的我，14岁的他。阴灰的云空下，只有我一人的自说自话，他不过做了一些表情和一些动作。再亦无他。
那些，便是我最初记忆里所铺陈开的小小少年。寡淡，孤独，却春意盎然。整洁，明净，透着不属于他的这个年岁的感伤。
3
我从在学校里遇见林皓然后才知道，他学钢琴的老师，住在学校的公寓里。
我每逢周末便可在学校里遇见他。
有时候是老师的公寓楼，有时候是学校的花圃旁，偶尔也会在那条绿荫道上。
我们并肩而走，亦擦身而过，他的脖上挂一枚四叶草的坠，睫毛稀疏的向下垂着。忽而眼睛投过来一点点微亮的光，我也当作是一个打招呼的方式。
对于他借我手帕的事。我却碍于女孩骨子里的害羞因子而迟迟没有将手帕归还。
虽然我对他真的没有什么不良念头。
4
我开始喜欢那个高我一届叫颜旭宁的男孩。
他就是用沙包砸得我血流如注的男生的哥哥。
他有很漂亮的光洁额头，细长的眼角，吹很好听的单簧管。
他领着男生来向我道歉。
他来的时候，还拎我着我最喜欢的苹果。
江明乐，我爸妈让我代他们来向你道歉。旭言真是太调皮了。真对不起啊。他的语气里，全是对弟弟错事的忏悔。
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其实气早就消了。并且一个男生能为自己的过错而向家里交代，这点就已经足够让我原谅他。
最重要的是，因为他这一沙包，为我送来了一个这么帅的帅哥啊。上帝真是优待我。
那天放学，颜旭宁送我回家。在小区的门口，我看到林皓然推着一辆脱了链的单车。
颜旭宁和我道别，并且把苹果交到我手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声音温润如玉。
我的心脏突然加速的跳动。头机械般的点着。
林皓然路过我旁边，歪过头看我一眼。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我竟然主动和他说话，小孩，你车脱链了？
他点头，轻轻应一声“恩”。
我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车，我帮你接上吧，我把苹果交到他手里，示意他帮我拿。
他摇头，不用了。
我也不管，扶过他的车推到旁边，就开始接链条。苹果被放在了脚边。
两下半就接好了。对付车拖链这种问题，我从六年级骑车去上学就已经开始自己解决了。
只不过每次接好链条，双手都是黑呼呼的。
我站起身，冲他笑，以后遇上车子问题，可以到街转角的郑记修车铺去修。很便宜的。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蹲下去，捡起我放在地上的苹果。动作轻盈，带着小心翼翼。好象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帮他修了车。
于是我推着他的车，他拿着别人送我的苹果。朝小区里面走去。
他的身上有一种很清新的味道，像那些清脆的植物散发的清香。
到了17栋，我把车推进车棚。他跟在我的身后，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车棚里的灯很暗，很多蚊子和飞蛾到处盘旋。
林皓然把苹果还给我，认真的看着我说，我叫林皓然，不叫小孩。表情倔强，坚定不移。
我笑。好吧，林皓然。很好的一个名字。我叫江明乐，你可以喊我明乐姐姐。这个区里比我小的孩子都这么喊。
他缄默了半刻，才开口，我喊你小姐姐吧。你那么小。
小姐姐，这是一个多么动听的词，既做了长辈又不失威严。
我说好的。你真是一个乖小孩。
他又低下头，留给我一个脑门。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只看到他手指的洁白，以及他低下去那一瞬从眼角里掉落出来的惶恐。
他那么乖，乖到害怕别人对他好。
乖小孩林皓然，从94年夏天我第一次在阳台上见到他，他就是给我树立了这么一个乖小孩的形象，宁静安逸。和我野猴子的个性完全相反。
我总是很容易在闹腾过后静下来的时刻想起他和他家阳台的那些绿色藤蔓植物。永远带着一股飘渺的香和暖。迎面而来。是这世间多半喧闹的场景中难得一处的风景。
5
因为喜欢蒋旭宁，所以我让蒋旭言打着来等他哥放学的幌子，名正言顺的“顺便”一起等他。
我始终剪很短的发，穿宽大的外套，深绿色。把自己打包成一棵小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树精缠身。
默默和蒋旭言已经开始他们极不成熟的早恋活动，每次等蒋旭言的时候他们就在学校附近的仙草冻店吃蜜奶草冻。
我叼一根棒棒糖，靠在学校外的樟树旁，有点恹恹，也有点兴奋。
喜欢一个人大抵上就是这样吧，忐忑不安，心率不稳。
有时候蒋旭宁很晚出来，我就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黑漆漆的一大片。树的枝头幽幽明明的闪一些微弱的光。绿叶就更加的明晰起来。
这样，我便想起了林皓然。他第一次在学校门口见到我的时候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问我，小姐姐，你在等谁？
我摸他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他哦一声。眼神暗淡下去。风吹散了他耳边的发，我帮他捋到耳后。他抬起头来，玉瓷般白净的脸上微微的泛红。
默默说他，才转来半年的时间，次次都得年级第一。
才知道，原来他不仅会弹钢琴，还是个聪明的学生。
这样的学生，早早的就被学校给予了直升本校高中的资格。他的人生，美好得让我羡慕。
只是还听闻，他孤僻，不合群，空有一身的绝技，却不参加任何的竞赛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和表演。
我应该庆幸，能听见他弹琴的，只有我和那些植物。
6
蒋旭宁和林皓然正巧相反，他有着颇上乘的资质，却被他完全的利用。学校社团，数理化的比赛，晚会主持，主席竞选。
有掌声的地方，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这样辉煌的人，不能顶一个早恋的头衔。因此我从不道破，安慰自己，暗恋兴许是一种更好的方式。
我每天面对着一大堆看不懂理不清越来越难的数理化，头痛欲裂。默默也是绞尽脑汁才把那些需要想象空间的几何给做了八成。做好之后，就欢天喜地的和蒋旭宁去喝奶茶。放任我一个在晚自习的时间苦苦计算。
林皓然说，小姐姐，以后你晚自习和我一起回家吧。他在一个晚自习后站在我教室门口拦住我说。
进进出出的同学都暧昧的朝我笑。
我还来不及问为什么，就有一个小女生跳出来喊，林皓然，你不喜欢我是因为这个老女人么？
眼前的女生。梳一排歪七扭八的小辫子，摇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突然有点生气这个没有礼貌管我叫老女人的小丫头。
我说，你姐姐我十七芳华正美丽。谁老啊，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小丫头急了，指着我，你……你……你不要脸……你老牛吃嫩草。
我还兔子吃窝边草，好马吃回头草呢。人家不喜欢你，你追着也没用。我被那一句老女人给气糊涂了。有点语无伦次。
你……你……小丫头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林皓然把我的手一拉，对她说，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一贯平淡的语气。黑暗中，是一张表情成熟的脸。
我被他拉着走下楼，月光泠泠的掉在我们两个手握着的中间，像刚才所有人的表情那样暧昧。
我把手抽回，顾左右而言他，我饿了，去买点东西吃。
他说哦，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去。
回家的路上，他主动和我说了关于刚才那个女生的事，一个从他一进校就缠着他不放的女生，让他无可奈何。只好骗她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让她死心。
我开他玩笑，哎呀呀，那你是真的有喜欢的人还是没有呢？
他沉默了许久，说，这是个秘密。孩子气的单纯表情。和在人前的成熟截然不同。
他反问我，那你呢？
我啊？当然也是一个秘密啦。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眯起眼来笑，天空如黑墨一样浓烈，月亮是美丽的脸，照得我们心底五光十色。
青春的年龄，我们都有自己心底保存完整的小秘密，不予人窥探。
6
盛夏，迎着烈日的风，不急不缓的赶来了。
那年生日，收到蒋旭宁的小礼物。一把“谭木匠”的梳子。月牙白，无柄，短短一截，梳子正中顶端镶一枚仿钻，装在手锈精致的布袋里。似珍宝。
生日那天，是七月末，风雨不停，据说要刮台风。
可是生日不能因为有台风来而不过吧。仍然请了默默蒋旭宁和蒋旭言来家里吃饭。
还有林皓然。
我喜欢把他的名字与我们的分开来说，在我的心底，他始终只是一个小孩，与我们总是有那么一段距离。
他妈妈起初不同意，后来经不住我的央求，到底软了心，就放他出来了。
可见即使是表面冷淡的人，也总有开怀的一面。
林皓然从屋里出来，白衬衫，领带。手里抱一盆文竹。叶片纤细秀丽，密身如羽毛状，层层散开的翠绿，在他脸上印出细碎的影象。
他说，没什么可送的，这盆文竹我养了有些日子了。送给你做生日礼物。
我接过，抱在怀里，分外的沉淀。
蒋旭宁站在我身旁问，这个就是林皓然了吧。才转来一年，就次次夺魁的那个。
我说恩。停顿了两秒又加了一句，他是我弟弟。好象在撇清什么。
小区的广播响了，请家家请关好门窗，以防台风。
林皓然突然转身说，要刮台风了，别总站在阳台上。
我一楞，蒋旭宁看着我，你平时喜欢站在阳台上？
我有点答不上来。默默的走上楼，林皓然走在很前面，拐弯的时候，看见他的侧脸和漂亮睫毛。
默默和蒋旭言在打游戏，超级马丽。我把文竹放到房间里，蒋旭宁送的梳子，摆在房间的镜子旁。
蒋旭宁乖巧的去厨房帮我妈妈摘菜。闲着没事的只有我和林皓然。
他在我的房间里拨弄我的“雅玛哈”，纯属家里的摆设。他弹起来却咚咚咚的好听，加上电子伴奏，别有一翻特色。
小区广播又在一遍一遍的提示大家注意关好门窗。
林皓然停停弹弹，琴声此起彼伏。
他问：姐姐，你喜欢的人，是刚才那个吧？像是不经意间问出的，又仿佛酝酿很久。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键盘。
妈妈在门外喊我们吃饭。
我嘘了一口气说，小孩子，快吃饭了。
吃完饭，天空中开始下大片大片的雨来。窗外呼啦作响，我们五个人围在房间里下跳棋。我和蒋旭宁面对面，我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近距离的看他。棋也顾不得了，跳得乱七八糟。
玩了三局后，林皓然说，不玩了，我要回家。
那我送你。我说。
我陪你一起去，回来的时候也不用害怕。蒋旭宁接话。
我不要你送。林皓然的声音高了几个分贝。
大家都静下来，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我不要你们送，我自己可以回去。他站起身，拿着伞。
生日快乐，明乐。出门前，他这样和我告别。风雨声太大了，这六个字像幻觉。他没有叫我姐姐。他叫我，明乐。
拉上门，把手心摊出来看，汗布满了上面的纹路。
夏天的房间里，炎热和闷热，分不清手中握着的到底是哪个季节的潮湿。只是觉得心情无端端的郁郁。伴随着一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愁绪，去往下一个季节。
7
许多次，我都曾经以试探的方式问过蒋旭宁喜欢的女生标准。他守口如瓶，拍着我的头说，小丫头问那么多干嘛？我便傻愣愣的跑去问蒋旭言。
蒋旭言耐不住我磨，带我到学校的宣传栏的前面，指着一张眉开眼笑的照片说，这个。夏桑桑。
光洁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笑容却阳光灿烂。小丫头模样。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神色。那种任何事情都无法击退的热诚和自信，多么难得。
蒋旭言说，这个小丫头，小时候哥哥总欺负她，结果有一次害她不小心摔了一交。额上那道疤就再也没消过。所以啊，哥哥总觉得愧对于她呢。不过我想他大概也是喜欢她的吧，因为哥哥每次在看到他的时候才会温柔的笑。可惜人家小姑娘从那以后都没再理过哥哥了。
我微微的点头，逆着风往回走，路过学校的塑胶跑道时看到蒋旭宁在给个练跑步的女生掐秒表。是了，那时候的中考体育要30分。测的是跑步，跳远和仰卧起坐。
女生跑步的速度很快，跑完之后蒋旭宁递给她一瓶水，她掳了掳袖子仰头就喝，脸上毫无表情。只是蒋旭宁的脸上浮出一丝少见的温柔，那种看待心爱物的眼神，蔓延得让我难受。
女生转头看到了我，先是愣了愣，随后笑了。恶作剧的转头对蒋旭宁露出甜美的笑。那个笑，让我的胃有点疼，我朝校门口走去，边走眼睛边酸涨难受。我觉得我想哭，可是我不敢，我的近视变得很严重，我没有配过眼镜，因为蒋旭宁曾经说过他喜欢女生的眼睛明亮动人，我怕戴眼镜会让眼睛变型。
上公交车的时候，下车的人狠狠的把我推了一把，我向后倒去，险些站不稳，有人扶住我。我转头，看到林皓然。他说，小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不想理人，投币后径直朝车的最里端走。车子上的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半个面贴在玻璃上朝外看。
蒋旭言和那女生一起走了出来，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眨都不眨一下，我怕我眨眼了他的人就会突然消失不见。他很快就要毕业了，他离开了C城或许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就被一个小我两岁的小女生把我的初恋给击败了。
成长真是一件叫人伤心的事。
女生看见了我，她总是能清楚的辨认出我的方位，并且用她那双灵巧的眼睛攫住我悲伤的目光加以进攻。
是的，她在仇恨我。
我终于想起来了，是那晚把辫子梳得乱七八糟的小女生，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大喊我为老女人的小女生。我把头转向林皓然，我说，小孩，这个夏桑桑，就是喜欢你的那个小女生对不对？
林皓然点头，问，怎么了？她烦得很。
我摇头，没怎么，我累了，你肩膀借我靠靠吧。我将头微微靠过去，车子一缓一缓的开动，金黄的灯光折进我的眼睛里，满眼的疏密光影。
报复的小游戏实则无聊，只是那时，却乐此不疲。青春无谓，青春无知。
8
我开始蓄起长长的发，换掉所有的绿色衣服。穿粉红，嫩黄，淡蓝，浅紫。周末，将长发泡在水里，用玫瑰花香的发乳洗净，坐在阳台上迎着微暖的阳光擦头发。
只因蒋旭言与我透露消息，他哥哥总喜欢站在阳台上看住对面的夏桑桑洗头。一把秀丽的长发，直通通的，似乎能通向他的心里。
长发，与我而言，亦无难处。
我拿一块柔软毛巾，斜歪着头，让头发在隔着毛巾的手中来回的摩擦，眼睛微微的弯起，却也能见到林皓然家的那些翠绿植物。
他的琴声越来越少，偶尔抬头看我，只是轻轻牵动嘴角，我抱以短促微笑，算是招呼。他如此安定，保送已是定局。无后顾之忧。不似我，在为这青春里虚无缥缈的小爱情所伤神。
林皓然是知我的，知我喜欢了这样一个男生。为他改变为他伤心。连他都知我喜欢蒋旭宁，哪来理由蒋旭宁自身却不知呢。然，即使我不信，他也始终不提，相安无事的平静，任谁也不愿去破坏。
若没有那件表白事件，或许事情都可以安静的发展下去。
总的来说，完全归咎于默默的提议和怂恿。她说，明乐，你如果再不和蒋旭宁表白那你就没机会了。他可是考清华北大一去不复返的人。你再不说你就等着抱憾终生吧。
我说，那如果我表白了没戏怎么办？
没戏就没戏啊，至少你是说了。至少没有遗憾。
没有遗憾。多么诱人的四个字。那年的我，最怕遗憾。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打算表白。练习了不下十种表白的语句，一个一个被默默驳回。默默说，拜托就“我喜欢你”四个字，你开始前奏那么多干嘛？你以为你是《东成西就》里面的张学友啊？对王祖贤表白么？
我乐了，在回家的公交车上遇到林皓然仍然保持兴奋的状态，我们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我突然逗他玩的问，小孩，如果我对你说，我喜欢你。你有什么反应啊？
车子突然紧急转弯，我的头朝林皓然的方向倾斜，他扶着我的肩膀问，你说什么？
我坐正自己的位置，摇头，没啦，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夏桑桑？我觉得她挺可爱的。
他看向前方，说，哦，我也觉得她挺可爱，所以我打算开始喜欢她。他这句话平静得超乎我的想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的时光在一瞬间变得沉甸甸，仿佛我们讨论了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两个人，坐在同一排的座位，去向同一个地方，我把他当成小孩，把自己当成长辈，他像是一株小小的植物，盎然勃发的生长，处处洋溢着生气。我是多么喜欢这种清新的感觉。
9
告白没有成功。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那是离蒋旭宁的高考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本来因该坐于家中等着保送的通知即可。只是他非要来上课。我于是便想，别浪费了这样的好机会。
在一个周五的放学，约他在学校顶楼。他说有事，会晚些来，我嚼一个泡泡糖数吹爆的泡。
我总是这样的无聊。默默说，我不是数树有多少棵就是数从头顶飞过的飞机有多少个。像我这样无聊的性格，应该很少人会喜欢。
我想啊想啊想，想到天都有些暗了，想到风有些凉了，想到楼下传来喧闹的声音了，我才跑下楼去一看究竟。
蒋旭宁和林皓然在楼道口打得不可开交。
我以为是我眼花，半个泡泡还挂在嘴边，但是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一个事实，我立刻把泡泡吐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夏桑桑站在旁边，慌乱的护着林皓然。这阵势我应该跑上去护着我喜欢的蒋旭宁。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情景让我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傍晚的风从楼道的深处蔓延，一路蔓延到我的脚前，让我感觉凉飕飕。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会打架，或许是因为夏桑桑这个小女生，否则我真想不出别的其他原因。我坐在楼梯上拍手，我说你们打吧，死劲打，打死了省心。
我总是在关键时候变得没心没肺。默默曾用这句话来形容我，那时我抵死不承认，这会我由衷的感到这句话的真实性。
后来是林皓然先住的手，他抓过夏桑桑喊，蒋旭宁，你都要毕业了你还想怎么样？
蒋旭宁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回喊，你这个个都没长开的小毛头你懂什么叫爱情？
看架势似乎又要打架。老师半天也没来一个，那天据说全体都在开会。我起身，走过去拉起林皓然，我说，小孩，跟我回家。
学校广播站傍晚的广播刚刚开始播，前奏音乐是燕姿的《天黑黑》。我拖着他的手，像那天晚上一样，燕姿低迷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唱：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被后总有残缺。天黑黑，要落雨，我现在好想回家去。我相信一切都会平息。
林皓然的半个手掌在我的手心，我带他走街，他不说话，我有些生气，因为他破坏了我的告白，要知道，我策划了这么久的告白，就这样被他一架给打没了。
在家门前的交叉路口，我停下来，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没意思？
他沉着一张略带乌青的脸看我，眼眸亮闪闪，却把嘴死死的抿起来。仿佛气还未消。
我看着他那一张满是伤痕的脸蓦地心就软了。我说，你赶快回家擦点药吧。这样丑死了。
他把头低下来，车灯的颜色一格一格从他脸上翻越过去，他张了张嘴，说，小姐姐，对不起。
我叹气，到底是个小孩。哪有一个小孩能从头到尾都乖巧听话呢，总是要有些叛逆和不羁才能代表在经历青春。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这次，居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林皓然。
10
打架的事情不知是谁上报了学校。正巧赶上学校评达标学校。所以蒋旭宁的保送名额被取消了。而林皓然的妈妈在接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给他办了退学手续。
在中考前一个月，他居然退学。全校听到这个消息都哗然一片，这么好的一个苗就这样被迫枯萎。后来默默打听来的消息是说林皓然的爸爸就是因为打死了人才坐的牢，他妈妈带他到这个城市来是想躲避一切，因此他妈妈也最痛恨他打架。
我不知道林皓然什么时候搬离这座城的。只知道在他回家的那个夜晚她妈妈边骂边打，连阳台上那些植物都被摔得七零八落，我站在阳台上，看窗帘后面两个在灯光中的黑影一闪一晃，像小树一样挺拔的一定是林皓然，头发暴乱拿着藤条的一定就是他妈妈。他站着，不动不躲，任他妈妈一鞭一鞭的抽他。他真是个坚强的小孩。
我把头放在台子上，枕着手臂，想着林皓然那双无时无刻都闪着忧伤的眼睛，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下来。浩瀚的天空稀薄的水气冰凉的夜，都无法消融我的眼泪。
找不出哭泣的原因。只是心一阵一阵的疼。
11
在夏天要结束的时候，林皓然完全的退离了我的生活。蒋旭宁没了保送名额依旧去了北京。我升高三，教室在顶楼，云层就在眼前，仿佛云会载着我到任何地方。
把林皓然送我的文竹摆在桌子前，有空给它晒太阳浇水。配了眼镜，穿回绿色的衣服，剪了短发。每天走路回家，路过一间琴行，习惯性的趴在落地窗上朝里看十分钟。
蒋旭言和默默的小爱情不急不缓。只是默默成天拉着我的手假装忧伤的说，怎么办啊明乐。你又要变回一棵植物了。
我笑，把眼睛眯得细长，我说做植物有什么不好，至少永远春意盎然充满希望。
在学校里见到夏桑桑，她穿白衬衫，别一枚烟波绿的发夹，自头发间别起，分了一路的光泽，也颇有风格。
她总想和我说什么，我迅速饶道走掉，我不敢触碰，我害怕。
后来我也高考，考在省会，学植物保护。那个有温热气候的城市，落绵延细雨，植物总带着馥郁的香，我周周都去城东的花草市场看蔓藤植物，有人和我说文竹有的也是能成为蔓藤的，饶着细细的杆生长。回来，就接了一节的枝杆，等待结果。
大三那一年，在福州的街头看到夏桑桑，她乖巧认真的站在我面前喊我，学姐。
于是请她吃鱼丸。
她说，学姐还记得林皓然么？
我咬一口鱼丸向里面吹热气，口齿不清的回答，记得。
她放下手中的勺子，抬起眼来看我，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来放到我面前，她说，学姐，这是初三那年我陪他去买的，虽然我自私的别了其中一个那么多年，但我知道，他要送的人是你。那天回来的路上遇到蒋旭宁，他说你约他到天台上的事，他又说他根本不想去，怕你要对他表白。结果林皓然就和他打起来了……
各中曲折原来是这样。我把鱼丸放进嘴里咬碎，想起高二那年夏天，在天台上等蒋旭宁吹的那个泡泡糖，吹得极大，然后“噗”的一声爆裂到满脸。一点点的热，很快被风吹凉。
我的初恋，其实早就如这个泡泡糖，吹爆掉，吹冷掉，吹干掉了吧。
回到宿舍，我给文竹浇了浇水，默默推门进来说，你这个神经病女人，把一盆文竹从家里带到福州，你不累啊？
我笑笑，坐在镜子前梳头，梳子没握好掉到了地上，“啪”一声碎成两段。蒋旭宁送的礼物就这样，断了。我不捡，继续别发卡，烟波绿，款式已经很过时了，可是贴在头皮上却异常温暖。
我想起夏桑桑在和我告别的时候问我，你说，15岁的爱情算爱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已经长得这样大，不再憧憬和向往单纯的爱情，我研究草木植被，在夏天里喝水养盆栽，我甚至不记得我曾经爱过谁，或者被谁爱我。
只是无端的会想起一个夜晚里，握于手心里的那半掌手指，温暖微凉。想起燕姿唱的《天黑黑》的最后一句：我相信一切都会平息。
我相信一切都会过去。
又是一个新的学期开始。寒冷的冬天奔向一个寒冷的城市住进寒冷并恶心的宿舍。柳明澈望着车窗外，头像怀了孕的肚子胀的疼痛。郁闷到极点~!
真不知当初错搭了哪个神经，跑到这远来读那么一个荒唐的学校。哎呀~我的头好像快要生了!救命!
四个小时的路程总算结束，拖着大大的行李辗转反复终于到了学校门口。但当初的设计者也是错乱了全身所有神经，学校被建在山顶。该校的同学有幸天天爬山来强健身体。到达山顶明澈还要提着大小行李爬到5楼宿舍。
没有最脏只有更脏是宿舍永恒的本色。依旧那么熟悉的恶心。一个穿着三角裤的学友呼呼跑进厕所，这种特有的景致一直持续到寒冬腊月，而且身材都是超级一流，凹凸分明，明澈不禁咽了口唾沫。
推开宿舍门，老六在。
“呀，五哥哥啊，俩月不见想死俺了呐!亲亲~~”
“真恶心。就你一个吗，那些呢?”
“报告五哥，大贱人，二贱人，三贱人，四贱人都还没到，现在只是五六两个贱人。”
“一群贱人!帮忙收拾东西。弄完哥请你跳舞，俩月没跳手痒死了。”
出宿舍门时，明澈又遇到刚刚那三角裤，不禁又咽了口唾沫。并一直目送进宿舍。
“哥，看什么呐?”
“那人身材好棒呐!”
“切，你发春呐，你脱光了比他还好!”
“弟弟…””什么?”
“ILOVE你的嘴!!”
来到网吧，两个人像狗见了屎一样兴奋的差点忘记该谁请客。两人选了相邻的机子。“我要踩死你，臭小子!”“切不鸟你!”
“哥，走吧，宿舍快关门啦。”“哇，怎么不早说，看我请客是吧!”
疯玩之后依旧要吃饭，来到外表养人实则喂猪的食堂，“老板，一份蛋炒饭，一份西红柿炒饭。带走!”
宿舍没人。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