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狸是真正的皇家公主,但却并不是当今皇帝的女儿。当今皇帝是她父皇的长孙,所以,她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
她原本亦是生长在深宫禁苑里的公主。但是,五年前,她的父皇将她送出了皇宫,让她一个人与一众宫女与侍从,住在一座庄园里。
庄园远离京城,远离皇宫,名叫雪园。
雪园很大,方圆数里的样子。
园内有很多间房屋,成层层建筑,包围着中央一处院落。
院落,名叫雪阁,自是雪狸的寝所。
周遭的其他房间,内层住侍女、护卫与专用太医,外层住粗使仆役。
雪园的最外面,是一围坚固的高墙。
雪园依湖而建。
湖,名叫天湖。
天湖不是一般的湖泊。
相传,在数百年前,此处突然发生地陷,同时,暴雨倾盆而下。不过半日,方圆数百里的陷处,便被雨水填满了。人们惊叹之余,敬之为,天湖。
湖水,数百年来,一直清澈通透。
但,湖面之上,却长年缭绕着氤氲云烟。
天湖与雪园一样,不准他人擅自靠近。如若说雪狸的活动场所只在雪园,那么,天湖便是已经被包括在雪园之内。
从天湖岸边,到湖水面上,搭建了一带木板桥。桥的尽头,是一座檐角飘飞的亭子。
亭子造得很精致。精工巧匠们的心血之作,几乎可以与皇宫之中的休憩玉亭相提并论。
飞翘的檐角下面,挂着一面匾额。匾额上面,有雪狸亲笔书写的两个字。字体纤细,但却蕴涵着无比的刚劲:雪亭。
雪亭是雪狸下令所造。
雪狸最喜欢立在雪亭里,凝望天湖上的浩淼烟波,长久地……
雪狸的肌肤白皙胜过皑雪,这在中土并非罕见。但是,她的头发是紫色的,眼眸亦是紫色的,这在中土却是十分罕见。
原因很简单:她的母亲不是中土人氏。
她的母亲是西域的雪族人,名叫雪狐。
纯正血统的雪族人,肌肤晶莹如雪,头发紫色,眼眸亦是紫色。
雪狐是雪族族长的女儿,拥有着绝对纯正的雪族血统。
十八年前,雪狐被自己的父亲送到中土,献给了皇帝做妃子;而她的嫁妆是雪族的神器——-雪钻(如果不送上这两样东西的话,整个雪族都将面临着灭顶之灾。)
当时的皇帝,便是雪狸的父皇,他便下令停止了对雪族的侵入。他十分地宠爱雪狐,不仅册封她为雪妃,还为她新造一座奢华的寝宫,更是令她在后宫之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一人。而且还在雪宫旁建立了一个非常坚固且很漂亮的堡垒,在堡垒的中央用玛瑙掉下来一个长宽高均为一米的水晶柜,里面放着从雪族带来的白色紫罗兰,并且将雪族的神器雪钻放于中间水晶柜中,用来祝福和保佑自己的国家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可是,一年后,美丽绝伦的雪狐突然宾天。皇家对外声称,雪妃难产而逝。
雪狸虽然只有一半雪族人的血统,但却同时拥有了雪肌、紫发与紫眸。
雪狸因是皇宫中唯一的一位异族公主,所以曾经倍受当时的皇帝以及整个皇族的宠爱。
可是,她的父皇在五年前派人送她出京的时候,还立下过圣旨:在出阁之前,她不得离开庄园半步。
她离开的时候,她的父皇正病重。
而她刚刚到达庄园,她的父皇便驾崩了。
可是,皇帝的遗诏里,清楚地写着:不准雪狸公主回京吊丧。
雪狸今年只有十七岁,而当今皇帝,已经到了弱冠之年。
当今皇帝,名叫段肠。
他已经即位五年。
这五年里,他每年都会在特定的一个季节里,抽出十日的时间,抛下国务,离开京城,驾临雪园,来探望他美丽绝伦的皇姑姑。
所谓特定的一个季节,是指冬季。
因为只有冬季才有雪。
因为六瓣晶莹之雪,是雪族人的象征。
段肠选择冬季来探望,更因为,雪狸诞生在冬日。
在雪园的冬季,下雪是常见的。而每年,在雪狸的生日,都会有厚厚的雪片,从天上纷纷落下来。
今年,似乎并不是特别的一年。
段肠,在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到达。
而此时此刻,雪狸披着一袭白色大氅,正立身在雪亭里,静静地凝望着。
白色的雪、白色的氅、白色的亭似乎一切都融入了白色,纯洁的白色。
侍女与护卫远远地侍立在天湖岸边。
天湖的水面上,不见雪片。
天湖上从来不结冰。不论雪下得如何急骤,不论雪片如何之厚,天湖水总能在瞬间,将它们融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雪狸想,天湖之下,也许蕴藏着一个火源。
她轻柔地抚摩着怀中的白兔,缓缓地低下眼睑看着它,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她侧转身。
她把目光放远。
她凝望着远处,那个颀长而英挺的身影。
她的笑容,极致地温柔。
她知道,他看得到的。
段肠的笑容,亦是极致地温柔。
他们,就那么,彼此凝望着。
他不能走近她。
五年前,他的皇祖父在对雪狸立下圣旨的同时,还对他下过圣旨:在雪狸出阁之前,他不得走进雪园半步。
他自然不敢违抗圣命,尽管今时他自己亦已是皇帝。
这五年来,他每次快马加鞭,千里万里地赶过来,都只能站在远离雪园的地方,凝望着她。
并不能凝望多久。
从京城到雪园,路上来回便要九日之多。
他并非不能多抽出一些时日。但是,每年在雪狸生日的时候,静静地陪她两个时辰,已然足够。
可是,今年,他不想太快转回。
今年,雪狸已经一十七岁。皇室的太公主们与老王爷们,都已经在为雪狸挑选驸马了。
雪狸自然知道。
她还知道,皇室为她挑选的驸马,必不是中土人氏。
她亦知道,自己是嫁不回去雪族的。
她将要嫁到的地方,也许和雪族隔着千里万里。
也许,她终生都再见不到中土,见不到雪族,见不到……思绪中一滴眼泪,且是一滴晶莹透亮的泪珠顺着她的眼唇、经过眼眉、又滑过脸颊轻轻的轻轻的掉落于雪中。
段肠必须拼了很大的努力,才能抑制住,想要奔过去的冲动。
那一带木板桥,近在咫尺。
那座小亭,近在咫尺。
雪狸,近在咫尺。
一年里,三百多个日子里,苦苦的思念,早已熬折了他的心神。
可是,雪狸是他的皇姑姑。
今生今世,他都不能拥有她。
雪狸点了点头。
然后,她缓缓地转回身,再次凝望着天湖之上。
天湖之上,即使是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都依旧是氤氲云烟缭绕不散。
段肠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他轻轻地叹口气,缓缓地转身。
正要走向远处的骏马与侍卫,却蓦地,刷地,回头去看。
所有的人都惊了,震惊了。
从天湖之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
旋风卷裹着氤氲云烟,卷裹着鹅毛大雪,直直地冲向雪亭里的雪狸!
段肠情急之下,双腿抬动。可是,仅仅迈出一步,他便停了下来。他握紧了双拳。
他希望雪狸能够抱住雪亭的柱子,不要被刮到天湖里去。
但是,雪狸没有去抱柱子。她只是紧紧抱着白兔。
她自然亦震惊,心中亦恐惧。但是,她一动不动地,迎着那旋风。
旋风十分疾速。
雪狸的护卫尚在救主的半途之中,旋风便已经冲进雪亭,包裹住了雪狸。
然后,旋风刮出去!
然后,旋风刮回天湖之上!
然后,蓦地,旋风消失了踪影!
护卫与侍女恐慌跪地,齐声喊:“公主!”
可是,天湖上已然风平浪静,而雪亭之中,只有那只白兔,在掉落在地的大氅上,不安地跳动。
段肠再也控制不住,疾步奔上木板桥,奔进雪亭。
他仓皇地寻找着,恐惧地寻找着。然后,他对着烟波浩淼的天湖,撕心裂肺地喊:“雪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