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这样的凌晨街道上仍然有着活着的视感。
刚刚下了夜班匆匆往家里赶的人。
不知所谓的闲逛的人。
在夜巷之中三三两两聚集的人。
试着去辨认他们的脸,昨天,我见过同样的景色吗,应该有吧。算了,没意义的事情还是不要去尝试比较好。
记忆的四个系统都没有出现故障,在接受到视觉图像之后,将其和保存在脑部的信息进行再认等一系列过程都毫无阻塞的流畅运行着,可是,始终没有切实的体会。
归结到原因上,那大概是因为经历这一切的并不是我的缘故。
“是这样的吧,小安?”我尝试着去询问另一个自己,沉睡在我身体里的姐姐。
不过没有回应,事实上也是不可能有回应的,我必须借由姐姐的肉体来产生完整的意识,同样的,姐姐的肉体也必须得借由我的灵魂在产生属于她的意识,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和姐姐的意识根本不可能同时存在于表层。我们共同管理支持着这个身体,这样的分工合作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七年。
根本不存在对身体支配权的争夺,或者说为了让自己的意识能够持续表象化而压抑对方的情况发生。无论是单纯用灵魂驱动肉体,还是单纯的用肉体去驱动灵魂,都要比平常人的消耗大上许多。打个比方来说,就好象强行用苹果电脑的操作系统去驱动普通的PC电脑,或者用普通的PC电脑来运行苹果的操作系统一样,并非无法做到,但是对系统的负荷来说要比正常情况下大上许多。
但是没有休息的时间,一个系统关闭,另外一个系统就必须打开。
要说为什么呢?
无论是我,或者是姐姐,都只是接近于死物的东西,若是没有意识的存在,恐怕这种不合常理的存在会迅速的崩溃和消失吧。
如果从时间上来计算,我或者是姐姐,单人的工作极限大概是十四个小时,所以我们按照每人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来支配这个身体。不过这也不是决定性的,比方说如果碰到需要大量发挥肉体机能的情况,大概我会将意识交给姐姐去管理,毕竟这个肉体的真正所有者是她,让我控制这个身体去进行大量复杂的物理性运动,不但可能会随时出现相容性的致命性失误,巨大的消耗和负荷也会让我很快的消耗光我的能量。
不知道从何时起,负责白天时间的渐渐变成了我,姐姐似乎更加喜欢在夜里起来活动,虽然我在脑里进行记忆的再生发现她也不过只是在夜里不停的散步或者定定的仰望着某一片天空而已。我找不到那些在夜里走过的道路和那些姐姐会愣愣的看上几个小时的夜空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也没有办法去询问姐姐。
思考这种过程在记录到脑中的时候就如同人类现代科技的一切记录手段一样,不过是利用无数的连续性片段将图像,声音等记录在单独可拆分的载体之上,单独抽出某一张来看是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即便将所有的片段全部展示出来,如果不知道基本的排列方式并且将连接部分补齐的话也没有任何的作用。
人的思考过程记录在脑海里的片段是零散的,并非按照既定的顺序进行排列,而且将个个零散的片段连接起来的,是意识这种东西。无论我如何去再认和提取,没有姐姐的意识的我也无法将姐姐的思考模式贯穿起来。
了解不能。
我们只是单纯的经历对方所经历的一切,就好像每天每天看着记录着另一个人日常生活的电影一样,仅仅只是看着,无法去了解,同时也无法去交流。
说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将小安称作是姐姐的呢?是因为那个人吧,那个有着如诗一般美丽的名字的人。
对于普通人来说,我,或者小安,任哪个的意识浮现于表层都没有关系,因为产生意识的两个同位体本身就一模一样,所以意识和个性也是相近的,或者可以说是基本相同的吧,在遇见那个人之前的十几年里,我和姐姐的意识纠葛在一起,连明显的界限都没有。
只是某个时候有人会告诉我,某个时间,因为某个事情,我哭了,或者我笑了,然后就会产生,啊,我笑了啊,我哭了啊这种陌生的感觉,因为缺少了衔接记忆的意识,所以虽然对方经历过的一切另一个人都能了解,却产生不了相同的感受。
那个人很特殊,我以我的意识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和那个人的映像相互吻合,所以我知道在我之前,姐姐已经在我休息的时候见过了那个人。不过那也没差,我只要照着我的想法去对待这个人就好,不会和小安有什么差别。
“咦?你是安燃的姐妹吗?”晚凝当时的表情混杂的是惊讶或者惊喜?不重要。我想,更重要的大概是我当时的感触。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这种事情?”下意识的会这么想,无论怎样在回忆里搜寻之前小安和这个人接触的片段都找不出会让他这么说的理由来。
那一瞬间我很慌张。说不出理由,眼前这个好看的好像个女孩子又可爱的好像个天使一般的大男孩并没有任何让人不安的理由。非要找出一个原因来的话,就好比一个躲在无人会注意到的角落里,习惯的静静的观察着世界的人,忽然某一天被人打开了封闭着自己的那道大门,然后那个人对自己说着“啊,原来你在这里啊。”
那是一种存在被人感知的情绪,大概就是一种更加接近于慌张的喜悦吧。
这样的情绪波动并没有表现在我的脸上,脸红,害羞等等一切一切的具体反应意识的肉体现象在我身上都欠缺,和小安不同,我始终是姐姐肉体的借用者,作出这种直接反映意识的肉体反应对我来说,难度还是太大了一点。就连控制声带发出类似惊讶喜悦等声音都很费神,所以通常我只是让声带保证最小幅度的平稳震动来传达我想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语调会让那个人产生怯生生的感觉。
所以对其他人来说,我似乎是个欠缺基本感情波动的人
从那天开始,在原本混沌不清的小安和我之间,开始出现了越发明显的界限。
这应该让人觉得喜悦还是恐慌?
说起来,自我这种概念原本就是通过和周遭事物的不同来进行佐证的东西,简单的从视觉上可以再认的外貌,听觉上的声音,触觉上温度等等,都可以因为有不同让人产生强烈的自我意识。
而我和姐姐小安则不同,无论是外表,发音的声带,身体的温度和触感都没有任何的区别,所以,在遇见那个人之前,我和小安之间的自我意识根本就是混沌的,虽然不知道姐姐的想法,不过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没错。
偶尔我在夜里醒来维持这个身体的时候,我也会跟着姐姐的习惯在夜里的城市中散步,虽然不知道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的依照记忆之中小安最后一次走过的路线前进,不过当时我的想法也应该是没差。
这是我的习惯而已,我只是做我习惯去做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会这么想,那个想法中的我,应该既不是我的意识应该也不是小安的意识,而是我理想中的人格。
但是和那个人相遇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我第一次开始产生了那么强烈的自我意识。
开端,可能是因为我想找出就是晚凝是从哪里看出我和姐姐的区别的关系吧,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越是这样想?越是能够感觉到细微的偏差,越是这样想,自我的意识就越发强烈。
陷入了这样想法的我,一刹那间,胸口又开始剧烈的刺痛起来,那种感觉就如同有人拿一根锋利但是细微的针缓缓的,带着旋转的方式慢慢的插进我的心口中一样。
我忍不住将手按在了胸口上。
“你在不高兴吗?小安?”我喃喃自语一般的问着。
没有回答,小安在沉睡着,即便她醒来我也不会听见回答,因为这种由意识产生的疑问记录在脑海里在提取的结果不过是无意识的单独字符而已吧。
手心里的是胸前的乳房,那是会让大多数女生嫉妒的完美乳房吧,一个人清洗身体的时候不止一次的看过,完美的半圆形,坚挺没有下垂,如同牛奶一般柔和的触感,却又有着似乎会将手弹开一般的弹性。
可是这不是我的,我所拥有的,只是寄宿在这个身体中的灵魂而已,这个肉体是属于小安的,我无法去决定这个身体的使用方法。
这么一想,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即便在沉睡中,也在责怪我吗?小安?难道你会怕我有一天和你分开成两个人?别傻了,我们根本分不开啊,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原因。
我在爱着你啊,小安。
如果我们如正常的姐妹一般的存在,大概,我会是一个任性的妹妹吧,整天粘着姐姐,整天希望姐姐可以看着我,对我说着温柔的话。
大概是从自我觉醒的那天开始吧,我忽然发现我是那么的爱着我的姐姐。
…………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亮了起来,大概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那么即是说很快就会到七夜小姐的事务所了吧,要先去把昨天没有整理完的那些档案整理完,然后开始做早餐,大概在咖啡壶发出鸣叫声的时候,七夜小姐会正好走进来。
真是,如果这些事情让安去做的话明明会轻松很多的,但是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对这种琐碎的小事抱着拒绝的态度。
眼前是那条横贯整个城市的河流,据说已经有几千年的时间一直如同现在这样静静的流淌着了。日清河,人们这么称呼着这条可以说是城市母亲河的河流,传闻这条河中有河神寄宿着,无论周围发生什么,每天到早上,这条河都会自己变得清澈如前。
真是的,那也不过是人们的臆测吧,按照七夜小姐的说法,每条河流都有其固有的自愈能力,不可否认的是日清河的确拥有着比一般河流来的更强的自愈性,不过说什么因为有河神的庇佑就是在是太可笑了。
那不过是因为河流自身的自愈长久以来还勉强能够跟得上人类的任性妄为吧,最近,熟悉的河水也渐渐的开始变得浑浊起来了。
要去七夜小姐的诊所需要穿过横跨在河水上的那座大桥,名为日清桥的这座大桥是二十年前政府出资建造的,平凡无奇的外表倒确实是配上了一个理所当然但是又平凡无奇的名称。日渐腐朽的护栏上不是露出因为油漆掉落而显得斑驳的红色铁锈,当初平整的路面也因为风化的关系变得凹凸不平,似乎只有日复一日流动的河水没有改变。
“搞什么……这么不愿意接受下来吗?”
无意识的,转头望向身边一如往日般平静的河水。
我看见了,那些匍匐在河面上似乎不停在寻找什么的少女的魂魄。
………………
“人的身体中七成以上都是由水构成的……咖啡?还没有好吗。”七夜小姐掐灭了烟头之后莫名其妙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真是个任性的女人,我呆呆的看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壶中不断翻滚中变得浓稠的黑色液体轻轻的抱怨着。
上完高中以后就辍学的我被七夜小姐看中在她的诊所得到了一份工作。安燃这个存在完全无法适应正常的学习,比如物理和化学之类,虽然我可以准确无误的记下公式和书本上的内容,但是却完全不懂的如何去运用,所擅长的无非就是记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人们也不是常常会出现那种找别人的东西很容易,但是自己的东西却会莫名其妙的丢失不见得情况吗?比如历史等课程即便我完全没有去上过课,只要将小安记录在脑海里的东西进行再认就可以了。
但是这样不是会很无聊吗,对于继续上学兴趣缺缺的我于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再继续上大学的打算了,父母好像也并不担心,毕竟小安是个美丽到让大多数女孩子都会嫉妒的女孩子,所谓的美女不愁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自己呢?如果我也有肉体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应该和小安一样漂亮吧,想到这里我觉得很开心。
“说起来,灵魂呢?”我一边将七夜小姐使用的那个保温瓶一般的大号杯子装满咖啡,一边看着地板上随意散落的档案开始皱眉头。
“啊啊,看来现在是小燃在啊,真是的,我没有晚凝那么敏锐的洞察力,还真是蛮头疼的一件事情呢?”
为什么要提到那个人呢?我不禁有些生气,咖啡壶被我有些重的摔在桌子上。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个大龄女青年现在是一脸什么样子的表情。捉弄别人似乎是这个人天生的嗜好。
“灵魂啊,就是一种能量啊。”随着打火机的一声清脆的击打声,七夜小姐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懒洋洋的靠在了椅背之上,这种香烟似乎是七夜小姐托人专门带过来的,烟雾浓重得久久散不开,此时的她真的和那个人说的一样,慵懒的好像一直迷迷糊糊的猫咪一样没有任何攻击性可言。
“能量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答案过于简单,我回答的话露出了些微的不满情绪。
“不是普通的能量。冷热电水等等,和这些东西能够提供的能量不同,是一种究极的存在的能量。”
“还是不懂啊,真是的……”我自顾自的在属于我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每天的例行工作。
帮我收集奇奇怪怪的事情,这就是我上班第一天七夜小姐对我交代的工作内容。
“人们总是习惯将物质和通常意义上的能量分开,真是愚蠢。”看来七夜小姐并不打算理会我的不理会,继续侃侃而谈。“能够互相转化的东西怎么能够这么简单的就区分开来呢?物质燃烧带来热能,水的流动带来动能,说到底,不过都是一样的存在吧。就比如你,如果单单把你这个只有灵魂存在借由你姐姐的肉体才能够生存下去的存在简单的理解为一种能量那就非常说不通了,那些已经没有灵魂存在的植物人,为了维持他们的生命迹象每天给他们提供食物,食物转化为能量,但是这种能量能够促使他们行动起来吗?不能的吧,能驱动肉体的只有灵魂,只有灵魂这种东西才能真正称得上是作为本源存在的能量体。因为根本无法将任何物质转化为灵魂这种可以驱动肉体的能量。以前也不是有的吗?那种专门收集灵魂的魔法师,他们收集的就是这种能量,这种本源的能量比通常意义上的可以由物质转化过来的能量要庞大的多,自然,就可以带来无法估量其巨大程度的力量。”
即是说我和小安是彻底的两种不同的存在吗?见鬼为什么最近总是对这种事情特别认真。
不过灵魂如果是本源的能量那么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说动能,热能等,都可以找到其产生的方式和地点,那么灵魂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知道。”七夜小姐很干脆的承认了这点。
不是没有人去钻研过这种东西,特别是我说过的那些利用灵魂能源的魔法师,通常随着肉体的消散,灵魂也自然而然的消散了,灵魂这种特有的能量似乎只能存在于生物的肉体之中。想要收集起来非常不容易,只有碰到那种非常特殊的肉体消失,但是灵魂仍旧存在的情况下才能收集,也就是人们常常说的闹鬼事件。但是这样的事情毕竟太少了,于是,很多魔法师转而去追寻灵魂的发源地。最终,产生了“雅尔蓝空间”的假说(假说构想了宇宙深处存在一个单纯由能量构筑的空间,偶尔会有能量逃逸出去,然后被生物的肉体所吸引,当肉体死亡的时候,能量还会回到这个空间,总量保持不变。)。
那么我今天早上来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试着将我所见到的告诉了七夜小姐。
她的眉头渐渐的凝重起来。
“听起来很像是错位死亡所带来的后果呢。”
错位死亡?
“一般来说肉体死亡的时候,灵魂会接受这个现实,开始溢出肉体,随后就各自消散,因为灵魂这种东西和肉体的结合原本就不是很紧密,以前也不是经常有那种灵魂出窍的事情发生吗?”
也就是说我看到的灵魂是属于灵魂出窍?
“也不对,灵魂出窍这种事情原本就很难发生,而且一旦发生了,灵魂的归属感也很强,行动会有着很明确的指向性,像这种徘徊的情况几乎不存在。”
那也就是说那个灵魂的宿主确实地死亡了?
“没错,出现这种现象有很大的可能是错位死亡,通常来说,死亡即便再快也有一个具体的过程,这个过程都有一个叫做接受的结束点,肉体接受了自己的消亡的同时,灵魂也理解了肉体的消亡,然后随着肉体的毁灭,灵魂这种能量也开始消散,但是有的时候,死亡的最终过程欠缺,肉体在接受了死亡这个事实之前就已经消失了,灵魂却不清楚肉体发生了什么,便会出现这种单独的灵魂徘徊的事情。”
并非很罕见,七夜小姐这么解释,在很多突发性的状况中都会有这种情况产生,比如爆炸,比如某些事故,瞬间将肉体毁灭,代表死亡的讯息比如疼痛等还没有来得及到达脑部让身体接受前,肉体就已经死亡的情况,所以,往往很多大型灾祸之后,当地就会出现很多徘徊的鬼魂,那就是因为灵魂没有接收到肉体死亡这个讯息而仍旧徘徊不去的情况。
那么也就是说,那个灵魂是一个事故咯?
不对,我想象不出在水中会发生这种瞬间的死亡,速度快到肉体都来不及反应的程度,如果说仅仅是普通的溺水,从知道自己溺水的那一刻起到真正的死亡的过程是极其漫长的,就算使用药物让一个人失去意识,但是肉体仍旧能够自发性的去感知即将遭受的伤害,通过对大小的判断也很容易对生死作出正确的理解。
“总之就是很有趣就是了。”七夜小姐一边总结一边掐灭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根的香烟,这个动作也就代表了之前轻松谈话的结束。
然后,那个男孩子就带着那种似乎一切都无所谓的表情走进了房间。
啊,他还是没有注意到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以前也经常发生这种情况吧,还在上学的时候,偶尔会接到一些同学的邀请去参加聚会,但是往往参加完聚会的第二天里,别人会说出“咦,当时你也在啊。”这样的发语词来。
不过,有点憧憬的,还是希望他偶尔可以发觉到我的存在。